又跑了十二公里,核心碎片不行了。
不是嗡鸣,不是尖啸。是一种闷响,从引擎盖底下传出来,像骨头在体内断裂的声音。
“停。”韩飞从后窗伸进半个身子,脸是灰的。
陈新阳靠边刹车。韩飞跳下去掀开引擎盖,第二份盐水浇上去,白汽散了之后他凑过去看碎片。
第二条裂纹贯穿了。
碎片外壳上,两道裂纹交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裂缝间隙里能看见暗红色的光在脉动,一明一灭,频率不稳。
韩飞把右手悬在碎片上方试温。
掌心刺痛。他低头一看,三厘米外的距离,掌心皮肤上已经鼓起一层细密的水泡。
他把手缩回来,盯着碎片看了五秒。
“二十公里以内碎裂。不是三十五。”
陈新阳站在车头旁边,没说话。
韩飞等了两秒,补了一句:“不是估计,是板上钉钉。”
车厢尾板上,林羽靠着车厢壁。系统提示又跳了。
影之核心完整度:7%
预计归零时间:<10小时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左侧脖子。指尖碰到的皮肤没有温度,光滑的,硬的,像在摸一块放了很久的玻璃杯。透明化从肩膀开始往脖子爬了。锁骨的轮廓隔着半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见,像一截被剔了肉的鱼骨。
他把衣领拽高了一点。
陈新阳独自走到路边,背对所有人。
图谱展开。干扰还在,但白色光点的信号穿透了雪花屏,像一颗钉子扎在图谱上拔不掉。
距离大约八公里。
但他同时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前方三公里。公路断了。
一条横贯东西的地裂把路面拦腰切成两截,裂缝的信号在图谱上呈现为一条锯齿状的黑线,宽度——
他走回卡车。
“前面三公里,路断了。地裂,至少五六米宽,过不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这个消息叠在“碎片撑不了二十公里”上面,像往溺水的人头上又按了一把。
苏晴第一个开口:“弃车?”
“不行。”她自己否了自己。“物资、水、小棉,全在车上。没车我们撑不过十公里。”
“那就找路绕。”铁柱说。
“绕要多走多少?”苏晴看陈新阳。
“不知道。裂缝多长我看不全,图谱还在干扰。”
韩飞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我得亲眼看到裂缝才能判断有没有别的办法。”
陈新阳点头。“我带韩飞和林羽先去看。柱子留下,守车。”
铁柱没废话,抱着小棉往车厢深处退了退,石肤从手腕蔓延到肘关节,进入半戒备状态。
三个人步行往前走。
雾在这一段薄了一些,能看出路面的轮廓,但脚底下踩的每一步都不踏实。柏油路面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裂口,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走上去咔嚓咔嚓响。林羽走在最后面,呼吸比出发时重了。韩飞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慢了半步。
走到第二公里的时候,空气变了味道。
腥的。不是血腥味,是那种在海边退潮时闻到的咸腐气,从前方的地底渗上来,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裂缝里呼吸。
三公里的距离,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裂缝比图谱里显示的更吓人。
最宽处目测七八米,最窄处也有四米多,像有人用巨斧把大地劈了一刀。裂缝两侧的柏油路面碎成渣滓,混凝土层断面上挂着拧麻花一样的钢筋。
深度超过十五米,底部看不见。
因为底下全是雾。灰紫色的浓雾塞满了整条裂缝,偶尔翻涌一下,能隐约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动。不快,黏稠的,像水底的水草在摆。
韩飞趴在裂缝边上,把探测仪伸下去扫。
屏幕上的数据跳了两秒。然后死机。黑屏。重启。
“信号源过载”四个字挂在屏幕正中央。
韩飞把仪器收回来,没说话。
林羽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十几秒。
然后后退一步。
“下面有影子。”他的声音很低。“大量的,不属于任何实体的影子。在移动。”
陈新阳看了他一眼。“多大量?”
“我分不清数量。太密了,像一锅粥。”
陈新阳沿着裂缝往东走。韩飞跟在后面,林羽殿后。
走了大概三百米——裂缝收窄了。
不到三米。
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置有一段旧公路的水泥护栏,不知什么时候坍塌了,一整块斜搭在裂缝两侧,刚好够到对面。
天然的桥。
陈新阳上去踩了两脚,水泥表面有碎块脱落,但主体结构还硬着。
“韩飞。”
韩飞蹲下来,指节叩在护栏表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第二下的回声比第一下闷了一点,他皱了下眉,换了个位置又敲。这次回声实了。
“右侧内部可能有个空洞,不大,但受力点不能压上去。”他站起来,用脚尖在护栏表面划了条线。“这条线以左。用车上的备用钢管加固两头支撑点,再铺铁板上去,走左半幅。”
“多大把握?”
“一次机会。桥面承重极限就是卡车满载的重量,碾过去的同时桥就该碎了。”
“够了。”
卡车开过来的时候,裂缝底部的雾开始翻涌得更厉害了。
一种极低频的振动从地底传上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正在翻身。
没人搭理它。
韩飞指挥铁柱干活。铁柱把小棉交给大福,石肤全开,赤手把钢管一根根砸进裂缝两侧的泥土里当桩子。每砸一下,地面震一下,裂缝底部的雾就翻一下。他砸了六根。
大福和苏晴把车斗里的两块备用铁板抬过来,架在护栏上方。铁板落下去的声音在雾里传出很远,闷响。
“人先过。”陈新阳说。“我一个人开车。”
“我最后。”林羽说。
陈新阳看着他。
“别浪费源能。”
“我走路过去。”林羽回了一句。
铁柱第一个走。他抱着小棉,踩在铁板和护栏上,两百多斤的体重踩得桥面咔咔响。他没低头看裂缝,两眼直视对面,十步走完,跳上对面的实地。
大福背着物资包走第二个。胖子走得稳,但走到中间的时候桥面晃了一下,他整个人顿了半秒,嘴唇哆嗦了一瞬——那一瞬他低头看见了裂缝底部灰紫色的雾,和雾里缓慢蠕动的东西。他把眼睛生生拽回来,盯着前方铁柱的后背,加快脚步过去了。落地的时候两条腿在筛糠,但站住了。
王小小扶着苏晴走第三趟。苏晴的手一直在抖,但脚步没乱。
人到齐了。
陈新阳上车。
引擎发动,碎片的闷响变成了持续的低吼,像一头快要咽气的老牛被人抽了最后一鞭子。
卡车碾上桥面。
金属扭曲的尖叫声炸开。铁板在护栏上滑动,钢管桩子在泥土里吱吱作响。
车行到正中间。
右后轮碾碎了一块护栏表面的水泥,车身猛地向右歪了过去,倾斜角度大到车厢里的东西哗啦啦全滑向右侧。
对面铁柱迈出半步,被苏晴一把薅住胳膊。
“你上去它塌更快!”
陈新阳在驾驶室里猛打方向盘,左手拧到底的同时右脚轰油门。卡车在倾斜中硬生生扭过去,前轮带着碎石和水泥渣碾上对面的路基。
后轮离开桥面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崩裂声。
桥面从中间断成两截,护栏、铁板、钢管桩子带着大块的泥土一起坠入裂缝深处。坠落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闷闷的,最后被底部的浓雾吞没。
卡车四轮落地,引擎尖啸一声,熄了。
韩飞冲过去打开引擎盖。
碎片外壳上的裂纹从十字变成了蛛网。密密麻麻的细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被一拳打碎的挡风玻璃。暗红色的光从每一条缝隙里往外渗,脉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第一次启动。咔哒。没反应。
韩飞把手搭在引擎盖边缘,指关节发白。
第二次。咔哒咔哒。没反应。
裂缝底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坠落的碎块上爬。
第三次。
引擎转了,声音虚弱得像风箱漏了气,但转起来了。
韩飞盯着碎片看了三秒。手指松开引擎盖的时候,指甲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印。
“最多十五公里。”
陈新阳没接这个数字。他站在车头前面,闭上眼。
图谱展开。雪花屏闪了两下,然后——
白色光点。
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这一次他看清了。光点周围有建筑物的信号轮廓,低矮的,不大,但完整。有稳定的低能量场覆盖,像一层薄膜把那片区域裹了起来。
没有红色。没有紫色。没有任何危险信号。
图谱上那片区域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灰色。
不是空白,不是被吞噬后的虚无。是干净的、未被污染的灰色。
安全。
陈新阳睁开眼。
“前方五公里。有东西在等我们。”
铁柱抱着小棉走过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安全。”
“你确定?”
“图谱从没骗过我。”
铁柱没再问。他上了车。
所有人上车。
林羽最后一个翻上车厢尾板。动作比以前慢了,右手撑着车厢边缘的时候胳膊在抖。
苏晴坐在车厢里,看着他坐下来。
林羽靠着车厢壁。左侧衣领的缝隙里,脖颈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颈动脉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一跳一跳的,像裹着一层毛玻璃。
苏晴脱下自己的外套。
没说话,直接搭在林羽左肩上。
外套盖住了那片透明的区域。
林羽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晴已经把视线移开了,在翻物资包里的水壶。
右手无意识地攥着旧匕首的林羽,把刀柄松开了一点。
卡车启动。碎片发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低吼——是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咯吱声,像一个人咬紧了碎裂的牙齿在走完最后一段路。
两公里后,雾散了。
是突然散的,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幕布。灰紫色的雾在卡车前方十米处骤然退去,视野一下子拉到了天际线。
所有人同时看见了。
前方。灰色天幕下。地平线的尽头。
一座建筑。
不高。不大。但轮廓完整,棱角干净,像这片碎成渣的世界里被人单独保留下来的一块拼图。
建筑顶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和陈新阳图谱里那个白色光点的闪烁频率,分毫不差。
但林羽多看了一眼。
建筑的地面上——准确地说,是建筑周围半径大约二十米的范围内——没有影子。
不是没有遮挡物。是有物体、有光、有角度,但地面上干干净净。
一个影子都没有。
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
他没说话。
把衣领又拽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