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那球底下的吊篮里,挂着个人!”
沈风抬头。
正北方的天上,白烟还没散尽,烟层上边露出一个白点。
那白点在长大。
【鹰眼视觉启动。】
二十米幅面的气囊,白色涂层,一侧已经瘪了一块。底下吊着一个铝合金框的吊篮,一米见方,篮沿上挂着一台黑色的相机,镜头朝下。
篮子里蜷着一个人。
穿灰蓝色的连帽衫,抱着膝盖,头埋在两条胳膊中间。
“真有人。”沈风说。
“系留气球不载人。”秦长风的声音很硬,“载人是违规的。”
“他们也没打算载。”周铁柱盯着天,“绳割了,气球往上蹿,这人应该是没来得及跳。”
“高度多少?”
“两百,还在降。”林晚举着测距仪,“气囊漏气,下降速度每秒一米二。”
“往哪飘?”
“东南偏东。”林晚顿了一下,“它会从棚顶正上方过去。”
“过去以后呢?”
“落进后山那片乱石岗。”
姜老开口了:“落到石头上,人没了。”
“人不能没。”秦长风说,“这是活口。”
“那球得打下来。”王猛喊,“老板,你再来一块石头!”
“不行。”沈风摇头,“打漏气就是自由落体,两百米砸下来,篮子里的人一样死。”
“那怎么办?”
沈风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白东西,忽然朝老水塔那边走。
“王猛。”
“在!”
“把井房里那三盘尼龙绳全拉出来。粗的那盘,去年拉钢管剩的。”
“干什么?”
“接。”沈风说,“接够一百二十米,头上系铁钩。”
“老板,那球在两百米——”
“它在降。”沈风说,“它降到八十米的时候,缆绳的断头会拖在下面。它拖着三十米断绳飞。”
周铁柱一下明白了。
“你要抛钩,钩它的断绳。”
“对。”
“然后呢?”
沈风转身,看着满农场的人。
强拆队十四个,特种兵八个,御膳坊两个小姑娘,霍普金斯,布莱恩,还有王猛、赵大壮、李天隆、小个子。
“然后拔河。”
【叮!检测到宿主启用【神级抛秧】技能变式:抛投。】
【提示:目标重量超出常规范围,建议协同劳动。】
【叮!检测到集体劳动准备中。品质评级:A级八名,b级十六名。】
九点二十九分。
气球飘到了农场围墙外八百米,高度一百三十米。
断了的钢缆拖在气囊下面,甩来甩去,像一根抽在天上的鞭子。
吊篮里那个人这时候抬起头了。
看见地上黑压压一片人,他忽然疯了一样挥手,嘴里喊什么听不见,只看见嘴张得很大。
“他在喊救命。”陈曼不在,但苏媚会看嘴型,“他喊的是中文。”
“中国人。”秦长风的下颌绷起来。
九点三十一分。
气球飘过围墙。
一百米。
九十米。
沈风站在老水塔的顶上。
水塔是他爹那辈砌的,砖砌的,十二米高,塔顶一圈铁栏杆锈得掉渣。风从东南来,吹得他背心贴在背上,蓝色塑料拖鞋踩在铁栏杆的横档上,脚趾抓着。
一百二十米尼龙绳盘在他脚边。绳头是一枚三爪钩——就是刚才那台无人机砸下来的那枚,钩上的漆还没磨掉。
“八十五米!”林晚在下面喊。
“断绳到哪了?”
“断头离地五十!在你正东!”
沈风抓起铁钩,绳圈在左手上绕了三道。
右臂后拉。
“八十!”
“再等。”
“七十五!”
“等。”
“七十!”
“来了。”
沈风的右臂抽出去。
铁钩带着尼龙绳飞出去,绳子在空中拉成一道白线,绳圈从他脚边一圈一圈地跳起来。
“咔。”
三爪钩咬住了那根三十米断缆的中段,卡在钢缆的绞股里。
“钩上了!”王猛的声音都劈了,“钩上了钩上了!”
“拉!”
三十多个人一起扑上尼龙绳。
赵大壮打头,脚在土里蹭出两道沟。八个特种兵一个接一个卡位,肩膀顶在前面人的背上。霍普金斯挤在最后头,两只手死死抓着绳子,白头发一根一根竖着,脚跟往后蹬。
布莱恩站在绳中段,一米九的身体压成弓形,喉咙里滚出低吼。
“一——二——拉!”
“一——二——拉!”
绷紧的尼龙绳发出吱吱的呻吟。
天上那个二十米的白东西被拽得往下一沉,气囊侧面凹进去一大块。
吊篮里的人抱着篮沿嚎。
“慢点!慢点!我要掉了——”
“别松手就掉不了!”沈风从水塔上跳下来,落地时膝一沉,土溅起半尺,“往鱼塘方向拉!”
“为什么往鱼塘?”
“落水里不会摔死。”
三十多个人斜着往东走。
气球歪着往下坠,气囊底下那圈白布刮过棚顶,把黑膜蹭出一道白痕。
五十米。
三十米。
十五米。
“预备——放!”
绳子一松,气囊哗地一声压在鱼塘水面上,二十米幅面塌下来,把半个鱼塘盖住。铝合金吊篮砸进水里,水花溅了两丈高。
塘里的鱼疯了一样翻。
布莱恩第一个跳下去,水到腰,两三步蹿过去,一把把吊篮里那人拎出来,像拎一只湿麻袋,往岸上一扔。
那人趴在泥里咳,咳出半口塘水。
二十来岁,寸头,脸白得像纸,右手小臂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
“你叫什么?”沈风蹲下去。
“……小、小庄。庄卫东。”
“哪儿的?”
“南城的……我是给人干活的,我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活?”
“拍风光片!”庄卫东哭出来,“他们说拍农田航拍,三天两万五,我在气球上就负责按快门,我什么都不知道,缆绳是他们割的!我在天上喊了半个小时没人管我!”
“谁割的?”
“下面的人!”
“下面几个人?”
“七个……不,八个。”庄卫东哆嗦,“有一个不下车,一直在车里打电话。”
沈风的眼睛动了一下。
“打电话说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一句——”庄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他说,‘上面九点二十分要看结果’。”
“上面?”
“他说的是上面。”
秦长风的脸沉得能拧出水。
林晚已经蹲到吊篮边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一台高分相机,镜头泡了水。
一个五公斤的液氮保温箱,里面十二支采样管,全是空的。
一支挂在篮沿上的机械爪,爪臂展开有一米二,爪尖三只钢齿。
“他们是打算撕开膜以后,用这个爪子从上面抓一根甘蔗。”林晚举起那支机械爪,声音发冷,“抓上来,直接液氮固定。”
“抓活体。”姜老说。
“对。”
“抓走一根,就够他们干十年。”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林晚最后从吊篮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移动硬盘,用防水袋裹着三层,一点水都没进。
“能读吗?”沈风问。
“能。”
“去实验室。”
十一点四十分,实验室。
窗帘拉着,一台老式台灯照着桌面。姜老坐在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郑老站在他身后。秦长风、周铁柱、林晚、沈风围着屏幕。
苏媚被撵到门外守门,隔着门缝往里瞅。
硬盘里有两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是今天的。二百三十七张照片,前二百三十四张是荒山和天空,最后三张全白。
第二个文件夹的修改日期是十九年前。
“他们把老东西也带上天了?”周铁柱皱眉。
“不是带上天。”林晚点开,“这是一块二手盘,原来的东西没删干净,被人重新装进防水袋,说明用盘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别的。”
第二个文件夹里是扫描件。
第一张,一九九六年的黑白航拍图。图上的红旗坡以东一片荒坡,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刚挖出来的水渠。
图的正中,用铅笔画了一个圆。
圆的直径大约三十米,圆心标着两个字。
“窖”。
第二张,是一张手绘的剖面图。地面往下画了三层,最底下那层画着一排格子,格子边上写着数字:一百二十。
第三张,是一张登记表的照片。
表头六个字:七〇三号试验区。
表格最后一行有两个签名。
一个签名是钢笔字,笔画有力,行距一样宽。
姜守成。
另一个签名歪歪扭扭,写了三遍才写像。
沈国栋。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台灯的灯丝嗡嗡响。
姜老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忽然开始抖,抖得裤子上的布都在动。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风。
“沈风。”
“在。”
“你爹的坟——”姜老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不是在东头,三棵老槐树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