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在高二五班站稳脚跟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教师办公室。
但真正让青山中学炸锅的，是第二天上午发生的事。
数学老师苏远，第一节课，走进了高三二班。
这个班，是周国栋亲自带了三年的得意门生扎堆的地方，全校数学成绩最好的班，没有之一。
周国栋在这个班倾注了大量心血，用的是他那套“题海战术+考前押题”的老办法。效果不错，至少每次月考，高三二班的数学均分稳居年级第一。
这是周国栋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在学校里说话硬气的资本。
苏远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高三二班班长陆文韬，桌上摆着三本不同颜色的数学笔记，笔帽都按颜色分类插好。
他是周国栋最得意的学生，年级数学第一名，已经连拿了四次。
苏远走上讲台。
没带课本。
没带教案。
手里只拿了一支粉笔。
“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苏远。今天第一节课，我不讲新内容。”
“我们先做个小摸底，看看大家的基础到了什么程度，然后再决定后面的教学计划怎么安排。”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陆文韬推了推眼镜，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审视。
『周老师说了，这个新来的虽然履历漂亮，但能不能教好高三还两说。让我们正常上课就行，不用刻意配合。』
苏远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一道题。
没有额外的条件，没有提示，只有题干和一个问号。
写完之后，苏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讲台边上。
“这道题，给你们十五分钟。做出来的举手。”
全班低头看题。
前三分钟，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五分钟，开始有人皱眉了。
第八分钟，陆文韬的笔停了下来。他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眉头越拧越紧。
第十分钟。
后排一个数学课代表把笔一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题？怎么越算越不对？”
第十二分钟。
全班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陆文韬的草稿纸已经翻到了第三页。他试了三种解法——坐标法、向量法、参数方程——全部走进死胡同。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十五分钟到。
苏远直起身，扫了一圈教室。
“没人做出来？”
四十多个人，鸦雀无声。
陆文韬咬了咬牙举起手：“苏老师，这道题……是不是超纲了？我们高考不考这种题型。”
苏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拿起粉笔。
“看好了。”
粉笔落在黑板上。
第一步，构造辅助函数。
第二步，利用对称性化简。
第三步，结论。
三步。
从头到尾，三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苏远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陆文韬死死盯着黑板，嘴巴微微张着，大脑飞速运转——他在回溯苏远的每一步推导，试图找到漏洞。
没有漏洞。
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而且优雅得不像话。
他花了十五分钟走的三条死路，苏远用一个辅助函数直接绕过了全部障碍。
“这道题是去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压轴题第二小题。”苏远的语气很平淡，“不超纲，只是你们的老师没有教过你们这种思路。”
这句话在教室里炸开了。
“联赛压轴题？”
“三步就解了？”
“我靠……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陆文韬放下笔，把自己那三页写满错误解法的草稿纸慢慢合上，手指攥着纸边。
他没说话。
但他脸上那种“年级数学第一”的从容，碎了。
苏远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说任何贬低周国栋的话。他只是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上角写了四个字——
“思维破壁。”
“你们的基本功很扎实，题海练得也够多。但你们缺一样东西。”
苏远转过身，手指点了点那四个字。
“你们只会用锤子，所以看什么都是钉子。但数学不是这样的。数学是一把万能钥匙，前提是你得知道锁在哪儿。”
下课铃响了。
苏远夹着粉笔走出了教室。
他走后，教室里炸了锅。
“三步解联赛压轴题？这什么水平？”
“陆文韬你做出来没？”
陆文韬没回答，收拾好书包起身往外走。
他没有去教师办公室。
他去找了周国栋。
……
教务处办公室。
周国栋正在批改一摞试卷，红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陆文韬敲门进来。
“周老师。”
周国栋抬头，看到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脸上挤出一个笑：“文韬，怎么了？”
陆文韬把那道题原封不动地写在了一张纸上，放到周国栋面前。
“苏老师今天课上出的题，我没做出来。”
周国栋推了推金丝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哦？”
他拉过一张草稿纸，开始演算。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周国栋的草稿纸翻了四页。红笔的笔芯都快写干了。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试了坐标法。走不通。
换向量法。死胡同。
用数列递推。方向错了。
陆文韬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他看到了周国栋拿笔的手在微微发颤。
二十五分钟后。
周国栋放下了笔。
他没有做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沉。
“这题……不是高考范围内的。”周国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文韬，你不用在意，高考不会考联赛的东西。把该掌握的掌握好就行。”
陆文韬点了点头：“好的，周老师。”
他转身走了出去。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那天晚上。
周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张写满了错误解法的草稿纸。
台灯的光照在他发秃的头顶上。
他翻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那道题的原题。
找到了。
答案也找到了。
三步。
和苏远在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
周国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解题过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
『教学值78。』
这几个字他当然不知道，但他隐约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那种被人从王座上拽下来的感觉。
他在这所学校教了二十年数学，二十年来他是青山中学数学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今天，这个记录被一个新来三天的外人打碎了。
不是输在经验上。
是输在天花板上。
周国栋把那张草稿纸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扔进了废纸篓。
……
第二天。
教师办公室。
几个跟周国栋关系好的老教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高三二班那帮尖子生昨天被新来的数学老师一道题全灭了。”
“连陆文韬都没做出来？那可是年级第一啊！”
“人家三步就解完了。联赛压轴题。”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传进了周国栋的耳朵里。
他端着保温杯，茶叶在里面浮浮沉沉。
脸上的表情一片平静。
但握着杯子的手骨节隐隐发白。
刘芳从门外路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周国栋的脸色，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往伤口上撒盐。
……
同一时间。
校长办公室。
叶鸣正对着电脑屏幕看系统里的教师能力面板。
苏远的数据稳稳当当亮着绿光。
【数学教师苏远：教学值91。师德值88。】
而周国栋的数据就在旁边。
【数学教师/教务主任周国栋：教学值78。师德值45。】
78对91。
差了整整一个档次。
叶鸣关掉面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喝得很舒服。
『周国栋，你在这学校当了二十年的数学一哥。但从今天开始，这个位置不是你的了。』
他放下杯子，给宋茵发了条消息。
【下周开始，苏远进高三二班上正课。跟周国栋的课交叉排。不用提前通知他。】
宋茵秒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