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晚上八点。
校长办公室的灯亮着。
叶鸣坐在电脑前，ppt已经做到了第十九页。
投影接着办公室的幕布，每做完一页他就切全屏预览一遍，看字体大小、看照片清晰度、看数据排列顺不顺眼。
第一板块——校园变化。
八组对比照片。
食堂改造前：灰暗的灶台、发黑的锅底、塑料盆装的炒白菜。
食堂改造后：不锈钢操作台、明亮的餐厅、红烧排骨和蒜蓉虾的特写。
宿舍改造前：发霉的墙角、漏水的天花板、十六人挤一间的铁架床。
宿舍改造后：粉刷一新的墙面、干燥的地板、八人间的新床铺和独立储物柜。
篮球场。图书馆。教学楼。校服。校门。
每一组照片放在同一页，左边“之前”，右边“之后”。
不用多说一个字。看就行了。
第二板块——教学成绩。
叶鸣把宋茵发来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高三数学均分92.4，全区排名从第十二跃升到第三。——苏远的成绩。
高二语文五班均分从垫底升到年级第七，进步幅度全校第一。——沈秋的成绩。
高二化学出了一个满分卷。——林博的成绩。
全校期中总分均分提升11.3分。
本科模拟上线率……叶鸣翻了一下数据文件。
去年同期：41%。
今年期中模拟：53%。
涨了十二个百分点。
他把这个数字单独做了一页。字体放到最大。
53%。
底下一行小字：较去年同期提升12个百分点。
叶鸣看了一眼这页，满意了。
第三板块——资金公示。
这是他花时间最多的一个板块。
每一笔支出列成表格。
食堂专项补贴：150,000元。
宿舍修缮工程：350,000元。
篮球场翻新：200,000元。
教学楼设备升级：700,000元。
图书馆建设：600,000元。
图书馆隔间扩建：32,000元。
校服采购（1200套）：192,000元。
校园门面翻新工程：300,000元。
校园绿化工程：120,000元。
教职工薪资（含增幅）：380,000元。
教师绩效奖金：15,000元。
新教师薪资及安家费：80,000元。
……
每一项后面标注了票据编号。
最下方一行字。
“以上每一分钱，全部来自合法教育发展基金定向资助。欢迎任何家长查阅原始票据。”
叶鸣看了一遍这行字。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这行字是他写给家长看的。
但也是写给周国栋看的。
他知道周国栋一直在查这些数字。那天中午经过教务处，听到周国栋在打电话问“教育发展基金的正常拨款流程”。
他没拦。
因为拦不住，也不需要拦。
系统生成的资金来源证明、审计文件、基金会备案信息——天衣无缝。
区教育局已经查过一次了。
下次来查也一样。
叶鸣关掉这个念头，继续做ppt。
——
门被敲了两下。
宋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
“给你的。楼下自动售货机买的，美式。”
叶鸣看了一眼纸杯。“你怎么还没走？”
“签到表、引导路线图、参观流程单还没打印完。”宋茵把纸杯放在桌角，“还有食堂备餐的菜单要确认。马建设报了三个方案，让我选一个。”
“哪三个？”
“方案一：十菜两汤自助，人均三十五。方案二：八菜一汤桌餐，人均二十八。方案三：简餐盒饭，人均十五。”
叶鸣没犹豫。“方案一。”
宋茵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百个家长，人均三十五，加上学校教职工——光午餐就得一万五左右。”
“花。”
宋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我去告诉马建设。”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沈秋今晚问了学生。十五篇作文，有十二个同意公开展示。”
“赵阳呢？”
“同意了。说了句随便吧。”
“陈小溪？”
“也同意了。但提了一个条件——不要念出来，放在那里让他们自己看。”
叶鸣点了一下头。“按她说的办。”
宋茵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鸣的电脑屏幕。
ppt停在资金公示那一页。
她看了两秒。
“叶校长。”
“嗯？”
“明天那些家长进来之后，如果有人当面质问资金来源，你怎么回答？”
叶鸣没有转头。
“跟上次教育局来查的时候一样。专门面向基层民办学校的定向教育扶持基金，资金来源合法合规，经过审计。具体机构信息涉及捐赠方隐私协议。”
“他们信吗？”
叶鸣转过头看着她。
“信不信不重要。我桌上有一叠半尺厚的原始票据。他们想查就查。”
宋茵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闪躲，没有紧张。
她不知道叶鸣的钱到底从哪来的。
她问过。叶鸣没有正面回答过。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叶鸣花的每一分钱，都砸在了学生身上。
这就够了。
“我去打印了。”
宋茵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叶鸣喝了一口美式。凉的。
他低头在ppt资金公示页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自本校长上任以来，个人月薪5800元，未领取任何额外补贴。”
这行字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按了删除键。
太刻意了。不放。
让票据自己说话就行。
他保存了ppt，关掉电脑。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张铁柱。
“叶校长，明天家长会我负责现场秩序。你放心，谁敢闹事我第一个拦。”
叶鸣回了两个字。
“谢了。”
又一条消息。
沈秋。
“叶校长，作文集锦我已经打印装好了。十二篇，每篇一个透明文件袋，明天放在会场后方的展示桌上。”
叶鸣回了一个字。
“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
明天九点开始。
他关了灯，锁了门。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他路过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的桌椅已经重新摆好了——宋茵今天下午带后勤组布置的。三百多把椅子整整齐齐排成排，前方是投影幕布和讲台，签到桌已经搬到了门口。
叶鸣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明天这里会坐满人。
三百多个家长。
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带着怨气来的。
还有赵建国。
叶鸣转身离开。
『他会来吗？』
不知道。
但叶鸣知道一件事。
赵阳那篇作文——写赵建国凌晨三点出车、大夏天啃馒头、冬天冻疮裂了用胶布缠着——就放在展示桌上。
如果赵建国来了，路过那张桌子，翻到那篇作文。
那就不需要叶鸣再说什么了。
叶鸣回到宿舍，洗了把脸，躺下。
闹钟定了六点半。
五秒钟之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