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三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青山中学的校门口。
车门打开，区教育局副局长王德明第一个下了车，身后跟着财务科和督导科各一个人。
王德明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卫室的老陈头看到三辆公家车开进来，赶紧给叶鸣打了个电话。
叶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马建设看教学楼三楼的施工进度。
“来了？好，我下去接。”
他把手里的图纸递给马建设：“三楼继续盯着，我去前面。”
马建设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校长，来的是教育局的人？”
“嗯。例行视察。”
“例行视察带财务科的人？”马建设虽然情商不高，但在部队待过，嗅觉不差。
叶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管好你的施工队就行。”
马建设应了一声，握紧手里的图纸，看着叶鸣下楼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
校门口。
叶鸣快步迎了上去。
“王局长好，欢迎您来青山中学视察。”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王德明打量了他两秒。
二十八岁，白衬衫，银框眼镜，偏瘦，长相普通，手劲倒是挺实。
跟他想象中那种靠关系上位、油头粉面的私立学校校长不太一样。
“叶校长，你很年轻。”
“是，资历浅，还在学。”
“嗯。”王德明不置可否，扫了一眼身后的两个科员，“今天来主要是例行了解一下学校近期的运营情况。不耽误你们太久，就走走看看。”
官话。
叶鸣听得出来，“走走看看”四个字后面藏着一把刀。
但他不慌。
“好，那我带您转转。”
叶鸣没有先去办公室。
他没有让人泡茶。
他也没有摆出任何迎检的架势。
他直接带着王德明三个人，从校门口开始走。
第一站——篮球场。
崭新的硅pU球场在阳光下反着光，红蓝两色的标线清晰笔直，液压防撞护垫的篮架矗在两头，透明玻璃钢底板擦得干干净净。
几个体育生正在上体育课，张铁柱站在场边拿着哨子，嗓门震天响。
王德明站在球场边缘，皮鞋底踩了踩地面，弹性十足。
“这球场……新建的？”
“上个月刚完工。”
“花了多少？”
“二十万。材料采购和工程报价单都有存档，随时可以调阅。”
王德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第二站——学生宿舍。
叶鸣推开了男生宿舍楼二楼一间标准间的门。
白墙，LEd灯，干净的地面，新换的铝合金窗框关得严严实实，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走过自动亮起。
跟在后面的财务科科员左看右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王德明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一眼。下水道畅通，瓷砖擦得能照人。
“之前这楼什么状况？”
叶鸣没有美化：“屋顶渗水三年没修，墙角发霉，管道堵塞，电线老化，窗户漏风。”
“修了多少？”
“三十五万，含施工人工费。”
王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十五万能把一栋楼修成这样，不贵。
第三站——食堂。
正好赶上中午。
叶鸣带着王德明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千两百个学生端着不锈钢饭盒，从取餐口一直排到了门外。
叶鸣没有刻意安排，也没有通知食堂加菜。
就是平常的午饭标准。
两个硬菜——糖醋排骨、红烧鸡块。
两个素菜——干煸四季豆、清炒西兰花。
一个汤——番茄蛋花汤。
每人一个苹果。
王德明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盒大口往嘴里扒饭的学生。
他做了十几年教育口的工作，大大小小的学校跑了上百所。
民办学校的食堂什么德行他清楚得很——能给学生吃上不变质的饭菜就算有良心了。
眼前这个画面——
一千多个穿着旧校服的孩子，安安静静坐在食堂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排骨和鸡块，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骂咧咧。
有几个男生吃完了又去打了第二碗饭。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王德明不认识，但那是陈小溪——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
王德明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财务科科员。
科员摇了摇头，意思是：目前看不出问题。
最后一站——校长办公室。
叶鸣让小张把那三份资金来源说明的装订本拿了上来。
他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直接把本子推到王德明面前。
“王局长，这是我们学校近两个月所有对公账户进账和支出的完整记录。每一笔教育资金的来源、转入渠道、对应合同和银行流水，全在里面。您可以带走，也可以现在看。”
王德明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仔细。
每一笔资金都有来源——分别来自不同省市的投资咨询公司，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均以“教育发展基金定向资助”的名义转入。
每一笔都有盖章的合同、银行回单、以及受助方签收确认函。
转入时间、金额、用途，三项对得严丝合缝。
支出那一栏更清楚。
食堂伙食专项补贴，十五万。
宿舍修缮工程，三十五万。
篮球场改造，二十万。
教学楼翻修，七十万。
教师薪资、招聘推广费用、五险一金补缴……
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全部有迹可循。
王德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装订本。
他看着叶鸣。
叶鸣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很安静。
没有献殷勤。没有解释。没有紧张。
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王德明站起身，把装订本推了回去。
“叶校长，账目我看了。目前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
“这学校我会持续关注。”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认可。
叶鸣站起来：“谢谢王局长。欢迎随时来。”
王德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多看了叶鸣一眼。
他不知道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到底从哪弄来的几百万，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钱，确实花在了学生身上。
一分不差。
三辆帕萨特开出校门之后，叶鸣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户前，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给宋茵发了条消息。
【查完了，没事。】
宋茵秒回。
【周国栋那边怎么说？】
叶鸣打了四个字。
【他会知道的。】
——
教务处办公室。
周国栋站在窗户前，亲眼看到了王德明的车开走。
他看到了王德明走之前在校门口跟叶鸣握手。
不是那种应付性的握手。
是那种带力度的、正式的、对等的握手。
周国栋的保温杯盖子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刘芳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表姐夫，查出什么了？”
周国栋没回头。
“没查出什么。”
刘芳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可能？那些钱——”
“我说了，没查出什么。”周国栋的声音冷得像铁。
刘芳缩回去了。
周国栋一个人站在窗前，盯着空荡荡的校门口，手里的保温杯被他攥得死紧。
他那封精心措辞的匿名信，不但没有伤到叶鸣一根头发。
反而让王德明亲眼看了一遍青山中学焕然一新的校园。
这一刀没砍到叶鸣身上。
砍了个空。
还帮叶鸣做了一次免费的正面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