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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期中考试——苏远的卷子让高三集体沉默

周三早上七点十五。

期中考试第一天。

青山中学的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了一截。没有打闹,没有追逐,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门,手里攥着各种复习资料,表情各异。

有些人一脸麻木——反正考不好,无所谓。

有些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还有些人,比如高三二班的陆文韬,步伐稳健,课本都没带,只揣了两支笔和一块橡皮。

他不紧张。

数学年级第一拿了四次,紧张的应该是别人。

但他今天走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高三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苏远的办公桌空着,人已经去考务办了。

陆文韬收回视线,上了楼。

——

上午八点整。

第一场,数学。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把试卷一张一张往下发。

陆文韬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总题量。

二十二道题。比平时月考多了两道。

他翻回第一页,从选择题开始看。

前四题,常规。知识点他闭着眼都能写。

第五题开始不一样了。

题目给了一个物流配送的实际场景,要求用函数建模计算最优路线。不是那种“已知f(x)=……求最值”的标准框架,而是让你自己从题干描述里提炼出数学变量。

陆文韬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深呼一口气,开始做。

前半个小时,教室里安静得不对劲。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场四十多个学生,没有一个在翻卷子。

平时的月考,发卷后五分钟就能听到“唰唰”的翻页声——选择题做完翻到填空,填空做完翻到大题。

今天没有。

所有人都卡在前面。

陆文韬做到填空题第十四题的时候,右手手心开始湿了。

他用校服袖口擦了一下手掌,盯着题干反复读了三遍。

这道题的条件给了四个,但有一个是冗余信息,你得先判断哪个条件是干扰项,再用剩下的三个去推。

周国栋教了三年的方法是什么?

“题目给什么你就用什么,别管多余不多余,全套进去算。”

陆文韬把四个条件全用上了。算了五分钟,答案是负数。

不对。

他把演算过程划掉重新来。这次他试着去掉第三个条件。

通了。

手心又湿了一层。

他抬头看了一眼考场里的其他人。

前排的女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放弃了。

中间排那个数学课代表一直在橡皮擦上抠洞,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划掉的算式。

后排有个男生已经开始转笔了——那是他做不动题的习惯动作。

陆文韬低下头,继续往后做。

大题。

第十八题。

题干占了大半页纸。

给了一个城市地铁线路规划的真实数据,要求学生自己设定目标函数,用数学方法证明最优解的存在性。

没有提示。没有“设……为变量”的引导。

你得自己决定用什么方法,自己定义变量,自己构建证明框架。

陆文韬盯着这道题看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字没写。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试过的所有“题型模板”都对不上。

坐标法?题目不是二维平面问题。

向量法?没有明确的几何结构。

数列递推?数据之间没有等差等比关系。

三条路全是死的。

和上次苏远在黑板上写的那道联赛题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想起苏远在课上讲的那四个字——思维破壁。

“你们只会用锤子,所以看什么都是钉子。”

陆文韬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拿起笔,没有用任何一种周国栋教过的模板,而是从题目本身出发,试着去构造一个辅助函数。

这是苏远在最近几堂课上反复强调的方法——“从题目本身出发,不要从模板出发。”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不确定的,但在往前走。

——

隔壁楼。

高二年级考场。

语文。

沈秋命题的高二语文期中试卷发下去的时候,教室里先是翻了几下卷子,然后集体安静了。

阅读理解的材料不是课文原文,不是名家经典选段,而是一篇网络上刊发的非虚构纪实——《一个县城中学的最后一届学生》。

讲的是一所乡镇中学因为生源流失被合并撤销,最后一届毕业生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拍毕业照的故事。

题目设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没有“请概括第二段的中心思想”。

没有“请分析画线句子的修辞手法”。

取而代之的是——

“文中校长说学校没了,但你们还在,请结合你自己的生活经验,谈谈你对这两个字的理解。(不少于150字)”

高二五班的赵阳看着这道题,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转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结合你自己的生活经验”。

赵阳咬了一下笔帽。

他想写他爸。

但他没动笔,先往下翻了翻,看看作文题是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

“写一个你认识的、活得很累的大人。”

要求:不少于800字。不得使用网络流行语堆砌。

赵阳盯着这个题目。

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很清晰。

他爸。

凌晨三点从出租车上下来,浑身烟味,醉得站不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五六下才打开门。进了屋一头栽在沙发上,鞋都没脱,茶几上摆着他妈白天留的饭菜,凉透了。

他爸不是坏人。

只是活得很累。

赵阳攥着笔,在作文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我爸是个开出租的。”

然后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越写越快。

钱磊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赵阳的作文纸,吓了一跳——赵阳写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倍,力度重得纸都压出痕来了。

钱磊缩回脑袋,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他也在想自己写谁。

想了一会儿,他开始写他姑。

他姑在服装厂流水线上干了十二年,去年体检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厂里没给任何补偿,换了个年轻的顶了她的位置。

钱磊写了六百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在考试里写了这么多字,还没觉得烦。

角落里,陈小溪的笔一直没停过。

她写的是她妈。

跟那篇随堂作文一样的主角,但这次她写了不一样的细节。

她写了她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饭店后厨准备食材的闹钟声。那个闹钟是老式的发条闹钟,响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抖。她妈怕吵醒她,每次闹钟一响就用手掌死死捂住,捂到振动停了才松开。

她妈的手掌上全是烫伤的疤。捂闹钟的时候疤痕贴在金属壳上,冬天冰得她妈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妈从来不换闹钟的位置。

因为那个位置离陈小溪的床最远。

陈小溪写完这一段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她用校服袖口擦了下眼角,继续写。

八百字写完,她翻回去看了一遍。

文笔还是粗糙的,语法错误有几处,标点也有用错的地方。

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

考场外面的走廊里,沈秋站在窗户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赵阳埋头写字的背影,看到了钱磊罕见的认真表情,看到了陈小溪擦眼睛的动作。

沈秋没进去。

她转身离开了走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刚从高三考场那边过来的宋茵。

“怎么样?你那边学生反应如何?”宋茵问。

沈秋想了想,说了一句:“有几个孩子在写真话。”

宋茵没听太明白,但看到沈秋的表情,没再追问。

——

同一时间。

教务处。

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什么都没干。

没批卷子,没看材料,就坐着。

他在等。

等考试结束。等成绩出来。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高三一班这次数学不会考好。

那套卷子他看过了。

他做不满分的题,他的学生更做不了。

但他没办法。

棋已经下到这个位置了,他能做的只有等对手犯错。

周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没换。

——

下午五点。

第一天考试结束。

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表情两极分化严重。

高三的学生,尤其是周国栋带了三年的高三一班,一个个脸色铁青,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集体沉默。

没有人讨论答案。

因为大部分人连题都没做完。

陆文韬走得很慢。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考试的时候攥了两个小时,掌心里印出了一道红痕。

他在心里回忆那道压轴大题。

他用苏远教的方法构造了辅助函数,推了一半。

推到一半的时候时间到了。

没写完。

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如果再给他十分钟,他能做出来。

如果周国栋教过他这种思路,他一个小时前就做完了。

陆文韬把笔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去找周国栋讨论。

也没有去找苏远。

他回了宿舍,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数学建模思维导论》,翻开目录。

他要自己把那道题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