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合上账本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暴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向被按在桌上的方门生,后者显然也意识到账本被翻出来意味着什么,整个人已经瘫软成了一滩烂泥,裤裆处洇出了一大片深色水渍,尿骚味弥漫开来。
“陆、陆团长,不是我的主意,是楚老……是楚老让我做的,我只是听命行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方门生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涕泪横流。
陆寒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
然后他抬起右脚,一记重踹狠狠轰在方门生的胸口上。
方门生整个人从桌面上被凌空踹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来,胸骨发出了极其清晰的碎裂声。
“丧尽天良的东西。”
陆寒霆吐出这四个字,然后转身对侦察连长下令,“所有人戴上重枷,连人带物证全部押送军委,一路上有任何人试图自杀或逃跑,就地击毙。”
当天深夜,军用卡车开出南城的时候,街道两侧的居民探头探脑地从门缝往外张望,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大首长在军委大院的办公室里接到陆寒霆的加急电话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他刚刚放下手里的文件准备去休息,接起听筒听了不到三分钟,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砸向坚硬的地砖。
砰的一声巨响,茶杯摔成了四五块碎瓷片,滚烫的茶水四溅,值班秘书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腿发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家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连孩子都不放过!”
大首长的声音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像闷雷一样滚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坚硬,“立刻通知军委法务部,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召开联合法庭,最高级别,公开审理,我要亲自坐在旁听席上。”
值班秘书飞速记录着,手里的笔都在抖。
三天后的清晨,军委大院东侧那座庄严肃穆的六层建筑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线拉了里外三圈,来自各大军区和卫生系统的代表坐满了旁听席,连走廊里都站着人。
楚泰斗被推上了被告席。
轮椅停在被告席中央,阳光从东侧高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楚泰斗那张半边瘫痪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右半身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嘴角向下坠着,口水无声地从嘴角溢出来,但他那只还能动的左眼始终没有低垂,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看着正前方的审判台,眼珠里布满了血红色的细丝。
他的辩护人凑在他耳边低声交代着什么,他那只颤抖的左手缓缓抬起来,努力想要表达什么,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混浊的音节。
“我、不知道……是门生,门生自作主张……”
他的声音沙哑变形,但大厅里足够安静,这几个字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旁听席的耳朵里。
有人发出轻蔑的冷哼,有人低下头厌恶地摇了摇头。
苏悦坐在右侧的出庭席上,一身深色干部服,脊背挺直,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力控制得很稳。
主审法官宣读完起诉书后,将话语权交给了苏悦。
她站起身,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走到被告席前方,将文件夹往法庭的证物展示台上一拍,声音清亮而冷厉。
“楚泰斗说不知情。”
她的视线落在那本被透明亚克力板保护着的牛皮纸账本上,然后抬起头,直视他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这本账本,左上角第一行是楚家旗下仁心药业的公章,右下角每一页的签核处,都有楚泰斗本人的亲笔签字,十年的账本,一百二十七次签核,他说不知情。”
大厅里有轻微的骚动。
楚泰斗那只左眼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撇了撇,没能发出声音。
苏悦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材料,那是一叠传真纸,纸张边缘还有传真机的滚轮压痕,墨迹清晰。
“这是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卫生署紧急传真来的苯扎氯铵-x国际临床双盲实验数据,实验时间跨度十八年,受试者包括孕期妇女和两岁以下婴幼儿,长期接触该防腐剂的受试群体中,神经管畸形发生率是正常对照组的七点三倍,白血病发生率是正常对照组的十一倍。”
苏悦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楚家的儿科药品使用该物质长达十年,全国范围内累计流出量超过八百万份,服用对象全是零到十四岁的儿童和婴幼儿。”
她把那叠传真纸和账本上标注着分赃流水的那一页并排放在展示台上,两份材料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旁听席上的军政代表们集体沉默了,然后开始有人站起身来,拍桌子的声音、怒骂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像一锅沸水在高压下的临界状态。
“畜生!”
有人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猪狗不如!”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更响,更绝望。
坐在旁听席最前排的大首长靠在椅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骨泛白。
楚泰斗的那只左眼在这片浪潮般的怒骂声里剧烈地颤动着,他试图再次开口,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嘶鸣,那只颤抖的左手痉挛性地抓住了轮椅扶手。
苏悦拿着那份传真数据走到他面前,将那几个最触目惊心的数字对准了他的眼睛。
“你经营一生,你的名,你的派,你的系,换来的就是这一串吃人的数字。”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楚泰斗,亲手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这颗烂透的心。”
楚泰斗的那只左眼开始不正常地扩张,眼珠里原本密布的红丝扩散成了一片骇人的血色,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是那种信仰与生机彻底断绝后才会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