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是靠着那群军嫂塞的鸡蛋和烙饼吗?”
周卫国那充满了讥诮和不屑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陆建国和沈清秋!
那些鸡蛋和烙饼,承载的是卧龙山数千军民最真挚,最滚烫的情谊!
那是他们心中最柔软,也最神圣不可侵犯的角落!
现在,却被这个瘸子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当成了一个笑话!
“周卫国!”
沈清秋那清冷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语气,直呼这个男人的名字。
“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可以看不起我们,但你不准侮辱那些对我们有恩的乡亲!”
“否则,就算建国不动手,我沈清秋也绝不会放过你!”
沈清秋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如同寒星般的光芒!
她那娇小的身躯里,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连陆建国都为之侧目的强大气场!
周卫国那双万年不变的浑浊眼睛,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为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瞬间炸毛的女人。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点的,依附于强者的花瓶。
现在看来,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一朵很扎手的玫瑰。
“我没有侮辱他们的意思。”
出乎所有人意料,周卫国竟然服软了。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太多的感情用事和业余的失误。”
“如果不是政委的面子,我根本不会跟你们这群必死的人浪费时间。”
“行了。”陆建国打断了他,他现在没心情跟这个偏执的怪物争论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铁牛和沈清秋,强行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清河县,我们必须去。”
“但是,不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开着卡车去。”
“目标太大了。”
“我们必须乔装改扮,混进去。”
“怎么乔装?”陈铁牛一脸愁容,“我们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尤其是首长你和赵卫东,身上的那股兵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陆建国和赵卫东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那股深入骨髓的杀伐之气和挺拔如松的军姿,根本不是想掩饰就能掩饰掉的。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沈清秋,却突然开口了。
“我有办法。”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智慧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们不能以一个团队的身份进去,那样太扎眼了。”
“我们必须拆分开,扮演不同的角色,从不同的方向进城,最后在约定好的地点汇合。”
“我和孩子们,就扮演走亲戚的母子。”
“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出门,很正常,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铁牛大哥,你这辆卡车是运煤的,你可以找个借口,就说去县里的煤炭公司或者哪个大厂子送货。”
“你憨厚老实的样子,就是最好的伪装。”
“至于建国你……”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丈夫的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身上的气质太突出了,必须要做最大的改变。”
“你需要扮演一个……一个跑供销的采购员。”
“这个年代,全国各地的工厂企业都在搞活,采购员天南地北地跑,什么样的人都有,是最好的掩护身份。”
“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一套像样的行头,再给你化个妆,让你看起来更市侩,更圆滑一些。”
“至于赵卫东……”
沈清秋看向那个永远沉默的狙击手。
“你不能进城。”
“你的任务,是在城外找一个制高点,用你的枪,监控全城,随时准备接应我们。”
“你是我们最后的保险。”
沈清秋的计划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的细节。
这让陆建国和陈铁牛都露出了赞许和惊讶的目光。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婉如水的女人,竟然在关键时刻,拥有如此冷静和缜密的大局观。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计划已经完美的时候。
那个角落里的“怪物”,又一次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那我们呢?”
周卫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趴在车顶上,威风凛凛的大白。
“一个瘸子,和一只老虎。”
“你觉得,我们两个,该扮演什么角色?”
他的话,再次让众人陷入了沉默。
是啊,一个瘸子,一只老虎。
这两个目标,比一辆运煤卡车还要显眼一百倍!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沈清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她计划中最大的一个漏洞。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身份,能将一个瘸子和一只老虎完美地伪装起来。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僵局的时候。
周卫国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来,你们的脑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卡车前。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同样陈旧,甚至有些破烂的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裤子。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副度数很深的,圆框老花镜,一个缺了角的搪瓷茶缸,还有一顶破旧的,带着油渍的鸭舌帽。
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换上了这身行头。
当他戴上那副老花镜和鸭舌帽,再佝偻起背,将那个搪瓷茶缸挂在腰间的时候。
奇迹发生了!
之前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孤狼般气息的顶尖特工,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落魄潦倒,穷困失意,从乡下来城里投奔亲戚的,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
那股子唯唯诺诺,又带着一丝清高的酸腐气息,简直是入木三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陆建国他们绝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学究”,和之前那个气场强大的“杀神”,会是同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伪装了!
这是换了一个人!
从骨子里,从灵魂上,彻彻底底地换了一个人!
“你……你这是……”沈清秋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专业的。”
周卫国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方言口音的,怯生生的语气说道:
“同……同志,俺……俺是从乡下来的,来城里找俺那在文化馆上班的远房大侄子。”
“至于它……”
周卫国的目光转向了车顶上的大白。
他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制作粗糙的,掉了漆的铁笼子。
和一个同样粗糙的,用红布写着“祖传绝技,猛虎献瑞”的横幅!
“它?”
周卫国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特意染黄的牙齿,笑得憨厚而又朴实。
“它是我家祖传的,从马戏团买来的戏班子老虎。”
“没啥攻击性,就是看着吓人。”
“俺寻思着,城里人爱看个热闹,就寻思着带它来县城,耍个把戏,赚点……赚点回乡下的路费。”
一个落魄的乡下知识分子,带着一只马戏团的老虎,来县城投亲不遇,被迫街头卖艺为生。
这个身份,这个故事,简直是……天衣无缝!
它完美地解释了一个瘸子和一只老虎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而且,“街头卖艺”这个身份,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关注度和迷惑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耍猴戏”般的老虎吸引,而不会有人去关注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瘸腿的“艺人”!
高!
实在是高!
陆建国和沈清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恐惧。
这个周卫国的心思,缜密得简直可怕!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能在瞬间构建出最合理,也最具有迷惑性的伪装方案!
和他的专业比起来,他们之前那些所谓的计划,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怎么样?”
周卫国恢复了自己那冰冷的声音,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众人。
“我的这个计划,还有什么漏洞吗?”
“没……没有了。”陆建d国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好。”周卫国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计划执行。”
“半个小时后,我们各自出发。”
“目标,清河县。”
“三个小时后,在县城东门的国营红星旅社门口汇合。”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又自顾自地开始捣鼓他的那些道具,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只是昙花一现。
半个小时后。
清河县城外。
一辆破旧的运煤卡车,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憔悴母亲,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冒充采购员的“时髦青年”,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牵着一只巨大猛虎的落魄艺人。
四拨人,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怀着同样忐忑而又坚定的心情,缓缓地,走向了那座充满了未知和凶险的县城。
一场充满了变数的豪赌,即将开始!
而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在城里悄然张开。
就在陆建国伪装的“采购员”即将走进县城东门的时候。
他的脚步,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在城门内侧最显眼的墙壁上,赫然贴着一张崭新的,白纸黑字的通缉令!
而通缉令上那张用粗糙的笔触画出来的素描头像,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