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龙卫国的声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音。
他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沈清秋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时代洪流碾碎,用一生去践行一个承诺,却最终走上歧途的男人。
她能告诉他吗?
告诉他,苏知夏已经死了,死在了那间冰冷的实验室里。而她,沈清秋,只是一个来自末世的、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孤魂?
不。
那太荒谬,也太过残忍。
这最后的希望,是支撑龙卫国活到现在的唯一稻草。她不能亲手将它抽走。
但她也不想撒谎。
她不是苏知夏。
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过了很久,久到龙卫国眼中的光芒几乎要彻底熄灭时,沈清秋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淡然。
“我是沈清秋。”
“一个军人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医生。”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龙卫国,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时空里,那个叫苏知夏的、同样有着清冷眉眼的女孩。
“至于苏知夏——”
“我继承了她师父的医术,继承了她的空间,也继承了她未完成的梦想。”
“但我不是她。”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龙卫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清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不是她。”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悼念那最后一点破灭的希望。
然后,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似乎让他重新找回了那份属于“中央特别行动处主任”的冷硬。
“那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与冷漠,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痛哭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去找第二个碎片吧。”
“在平山。”
“苏家老宅地下。”
沈清秋的目光一凝:“你怎么知道碎片的事?”
“因为沈映月告诉过我。”龙卫国的眼神变得悠远,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上海,“她临终前,除了托孤,还提到了这个秘密。她说,她嫁入苏家,与其说是嫁妆,不如说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个空间,和藏在空间里的秘密。”
“她说,空间是不完整的,被分成了三份,化作了三个‘碎片’,散落在神州大地。只有集齐三个碎片,才能彻底解封那个空间。”
“解封后会怎样?”这是沈清秋最关心的问题。
龙卫国却摇了摇头。
“她没来得及说。”
“她说,当有缘人集齐碎片时,自会知晓一切。”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铁椅上,摆出了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
审讯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清秋知道,这次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虽然那答案,比她想象中更加沉重,更加复杂。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龙卫国一眼。
这个男人,罪孽深重,双手沾满了鲜血,他所做的一切,都无法被原谅。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可悲的守护者,一个被命运捉弄,用错误的方式去守护一个承诺的可怜人。
沈清秋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了一下。
“龙卫国。”
她没有回头。
“法律会审判你做过的一切。”
“但如果……”
她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柔软了一瞬。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知夏不会恨你。”
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从走廊照射进来。
沈清秋没有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再次隔绝了两个世界。
审讯室内。
龙卫国的身体,在听到那最后一句话时,猛地一震。
他依旧闭着眼,但脸上的肌肉,却在剧烈地抽搐。
他抬起被手铐锁住的双手,想要去擦拭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在脸上胡乱地抹着。
泪水,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再次汹涌而出。
“不恨我……”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
“不恨我……”
那就够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