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三楼拐角处,沈清秋没有继续往上走。
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玻璃窗灌进来,吹得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衣角翻飞。
视线直直落在对面的年轻女教师身上。
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列宁装裹着她挺直的身姿,头发梳得没有一根杂毛,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捏着一叠教案,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平整。
伴随着嘴角扬起的那个标准笑容,整个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同学,别紧张。”
往前迈了半步,方晓薇的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就是看你眼生,过来认识一下。”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继续开口。
借着对方抬手的动作,沈清秋的视线快速扫过那只手。
虎口处有常年摩擦留下的老茧,食指第二指节明显变形。
这绝对不是一双长期拿粉笔写板书的手。
那种骨节的粗大程度,只有练过擒拿或者长期摸枪的人才具备。
“你刚从地方上来,对学校环境还不熟悉吧?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抱着怀里的厚重教材,沈清秋神色平静。
这套自来熟的开场白,透着一股查户口的味儿。
“谢谢方老师关心。”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很热情,我适应得很快。”
顺着沈清秋的胳膊往下看,方晓薇的目光在那个旧帆布包上停顿了两秒。
“那就好。”
翻开手里的教案本,她装出随意的样子。
“对了,我听说你是今年的省状元,还是破格录取的,真是了不起。”
合上教案,她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人,都是按部就班考进来的,没什么传奇色彩。”
这几句话里的酸味和试探,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调整了一下抱书的姿势,沈清秋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楼梯通道。
“方老师过奖了。”
“我只是运气好。以后在学习上,还要请您多多指点。”
摆了摆手,方晓薇脸上的标准笑容分毫未减。
“指点谈不上,互相学习嘛。”
把教案换到左手,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听说你之前在地方军区待过?那里的医疗条件肯定比不上咱们首都吧。不过你能拿到省状元,想必医术底子很扎实。”
迎着那道藏在镜片后的审视目光,沈清秋面不改色。
“只是跟着乡下老中医学过几天抓药,应付考试还行,真要上台面还差得远。”
捂着嘴轻笑了一声,方晓薇连连摇头。
“沈同学太谦虚了。咱们学校很重视中医传承,你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放下手,她顺势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你的宿舍安排在三号楼201,我正好也住教职工宿舍三号楼。”
盯着沈清秋的眼睛,她加重了语气。
“我们是邻居,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
眼皮跳了一下,沈清秋在心里冷笑。
连宿舍都安排得这么近,真是煞费苦心。
这就差把监视器直接装在床头了。
“你刚下课吧?”
指了指楼梯口,方晓薇提出邀请。
“要去图书馆还是回宿舍?不介意的话,我跟你一道走?”
往后退开距离,沈清秋直接拒绝。
“不了,方老师。”
指了指另外一边的走廊,她语气干脆。
“我还要去一趟行政楼交个材料。您先忙。”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方晓薇愣了一下。
“那好,你先去忙。”
收回手,她重新推了推眼镜。
“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没再接话,沈清秋转身顺着走廊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高跟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站在原地,方晓薇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
“真是个谨慎的姑娘呢……”
低语声在走廊里散开。
踩着满地落叶,沈清秋走在校园林荫道上。
大脑在快速运转。
程远山那边刚被抓进西山禁区,学校里就冒出来一个姓方的新辅导员。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对方那副看似无懈可击的亲和伪装,透着浓浓的刻意。
程远山的“项目终章”需要矿物核心,方正华在平山药库吃了大亏,现在派人潜入校园,目的十分明确。
要么是就近监视寻找破绽,要么是想办法从她身上提取数据。
那句“我们是邻居”,明摆着是要进行二十四小时盯梢。
走到行政楼一楼的大厅,角落里正好有一台投币式公用电话。
放下帆布包,她掏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手指快速拨动转盘,拨通了陆家大院书房的保密专线。
嘟嘟两声后,电话被接起。
“喂。”
陆战野粗粝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
“是我。”
握着黑色的塑料话筒,沈清秋目光扫视着周围经过的学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了?学校有人找麻烦?”
男人的语调立刻沉了下来,带着极其危险的压迫感。
“帮我查个人。”
压低声音,她语气干脆利落。
“首都医科大学新来的辅导员,叫方晓薇。”
对面传来拉开抽屉找纸笔的声音。
“姓方?跟逃走的那个老鼠有关系?”
“八九不离十。”
看着电话线圈,沈清秋条理清晰地分析。
“她主动凑上来,连宿舍都安排在我隔壁。这手脚做得太干净,反而露了马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老子今晚就带人去把她宿舍端了。”
“别冲动。”
立刻出声制止,沈清秋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她那双手,虎口带茧,食指变形,绝对是个练家子。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用真名出现,肯定把表面档案做平了。你现在动她,只会打乱我们顺藤摸瓜的计划。”
“档案要最详细的。”
“我要知道她祖宗三代都是干什么的。”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行,听你的。我让周卫国去查,他的手段你清楚。”
陆战野答应得痛快。
“这帮孙子,手伸得够长。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沈清秋直接拒绝。
“你把人查清楚就行。别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硬币退出来的清脆声在铁盒里回荡。
拿起帆布包,她走出行政楼。
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眼神平静而深邃。
程远山虽然倒了,但他布下的网,才刚刚开始收线。
这张网的第一个节点,就落在了自己身边。
她低声自语。
“方正华,你终于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