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首都医科大学的第一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迈步走入教室,沈清秋手里捏着两本厚重的医书,目光扫过阶梯座位。
后排靠窗的位置,方晓薇端着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正对着这边笑。
“沈同学,这边有空位。”
方晓薇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学生听见。
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沈清秋径直走向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本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想近距离盯梢,偏不让你如愿,坐第一排看你怎么盯。
上课铃打响。
头发花白的孙教授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把老花镜推到鼻梁顶端,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讲针灸里的两门绝活,‘烧山火’与‘透天凉’。”
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人体经络简图,孙教授捏着粉笔重重敲击穴位。
“烧山火,顾名思义,针下要产生热感,治寒证。透天凉,针下生寒,治热证。这可没那么容易,要求医者对针体感应达到入微之境。一不留神,热气出不来,寒气透不进,全成白费功夫。”
放下粉笔,老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理论讲得再多,纸上谈兵终究没用。谁愿意上来,尝试在我画出的模型穴位上,演示一下捻转的指法?”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学生低下头翻看课本。
一个梳着三七分头、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男生站了起来,下巴抬得很高。
“孙教授,我来。”
他叫高远,京城中医世家出身,平时走路都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倨傲劲儿。
大步走上讲台,高远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针盒,挑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
捏着针柄,他对着人体模型的足三里穴扎了下去,手指快速捻动,神态轻松。
“提插捻转,三进一退。”
一边操作,高远一边报出手法的要诀,动作十分连贯熟练。
走近看了看,孙教授眉头皱了起来。
“指法标准,力道全浮于表面,未得精髓。”
拔下长针,孙教授毫不客气地给出评价。
“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下去多练练基本功。”
脸上的自信僵住,高远咬着牙回到座位上,把书摔得震天响。
扫视着下方鸦雀无声的学生,孙教授叹了口气。
“还有没有同学有不同见解?”
目光停留在第一排,老教授点名了。
“那位从地方来的状元,沈清秋同学,你来说说。”
站起身,沈清秋理了一下衣摆,声音平直清晰。
“孙教授,‘烧山火’的核心,重点在于引动三焦之气的时机,只学三进一退的指法毫无用处。”
讲台上的老教授眼睛眯了起来。
“继续说。”
“当患者呼气未尽、吸气未起之时,迅速提插,顺着经气流动的方向催气,方能引阳气入内,势如烈火。”
沈清秋毫不怯场,把枯燥的理论拆解得明明白白。
“哦?”
背起双手,孙教授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纸上谈兵谁都会。那你再演示一下‘透天凉’给我看看。”
没有去碰那个塑料模型,沈清秋站在原地继续开口。
“‘透天凉’则反之,需在吸气已满,呼气未出之际,三退一进,引阴寒之气,针下自凉。”
停顿了一下,她抛出真正的核心。
“真正的‘透天凉’,还需要配合病人的五行命理,选择对应的子午流注时辰。比如今日属火,此时正值巳时,心经当令。若要在曲池穴施展透天凉,必须逆着经络走向,借天时压制火气,才能事半功倍。”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冷笑出声,高远直接开口打断。
“子午流注?那是玄学,现代中医早就不用了,你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是从哪个乡下赤脚医生那里听来的?”
侧过头看了高远一眼,沈清秋语气平静。
“连老祖宗传下来的时辰对应经络都当成玄学,你这中医世家的招牌也该摘了。”
“你!”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高远刚要发作。
“安静!”
沉喝一声,孙教授压住了教室里的骚动。
老教授脸色凝重,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干瘦的手臂。
“你上来。”
指着自己的手臂,孙教授看向沈清秋。
“不用模型,直接在我手臂的曲池穴上试一针。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坐在后排的方晓薇,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到了桌面上,目光紧紧锁住第一排的那个背影。
迈步走上讲台,沈清秋从随身的针灸包里抽出一根银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
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她左手托住孙教授的手肘,拇指在曲池穴附近轻轻按压寻找气血最旺盛的节点。
右手捏住针柄,手腕放松。
“教授,深呼吸。”
依言吸气,孙教授的胸腔逐渐扩张。
在胸口扩张到顶点,气还未吐出的那个节点,沈清秋手腕一沉。
银针刺入曲池穴两分深,手指捏住针柄,提插捻转,三退一进。
指腹贴着针柄,频率极快,连带着针体都产生了一阵细微的颤动。
留针三秒后,她干脆利落地将银针拔出,按压住穴位。
“可以了。”
退开半步,沈清秋把银针收回包里。
闭着眼睛,孙教授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老教授的反应。
靠在椅背上,高远撇着嘴等着看笑话。
十秒钟过去。
立刻睁开眼,老教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
抬起左手,孙教授盯着自己的曲池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这股凉意……竟真的从曲池直透指尖!”
大步走到沈清秋面前,老教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底放着光。
“小姑娘,你这一手针法,是跟哪位国手学的?”
“家里长辈教的,不足挂齿。”
沈清秋神色如常,语气谦逊。
“好!好一个‘配合五行命理’!”
一把抓住沈清秋的手腕,孙教授激动得连连点头。
“下课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些失传的古针法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
坐在位子上的高远,脸上的讥讽彻底僵住,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
拿起桌上的医书,沈清秋对着老教授点了一下头。
“好的,教授。”
教室后排,方晓薇推了推无框眼镜,嘴角那标准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分凝重的神色。
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方晓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紧紧绷起。
这个沈清秋,比资料上描述的要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