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洲妖皇宫,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
大殿里摆着十几张长桌。
桌上堆满了灵果、灵酒和各式妖厨做出来的精致菜肴。几十个妖将围坐在长桌旁边,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划拳,有的搂着怀里的妖姬说说笑笑。
大殿中央的台子上,几个妖姬正跳着舞。裙摆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光晕,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妖皇帝耀坐在最上面那张主位上。
他本体是一只金孔雀。化成人形之后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层常年养尊处优之后才会有的松弛。他穿了一件金线绣的锦袍,袖口和领口都嵌着细密的孔雀翎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杯里的灵酒已经喝了大半,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半眯着,朝旁边倚在他肩上的璃月看了一眼:“璃月,再给本皇倒一杯。”
璃月坐在他旁边。
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纱裙,裙摆边缘绣着四尾狐族的暗纹。她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眼弯弯的,颧骨微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涂了一层淡红色的胭脂,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柔。
她伸手把妖皇手里的白玉酒杯接过去,在酒壶里斟满了灵酒,递回妖皇手里。指尖在妖皇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陛下,慢点喝。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
妖皇接过酒杯,仰头又灌了一口,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朝大殿里扫了一眼:“怎么才这点人?其他妖将呢?叫他们来,一起喝。”
旁边一个妖将站起来,朝妖皇的方向躬了躬身:“陛下,西境的狼妖将和北境的熊妖将已经三天没来上朝了。他们派人传话说‘边境有异动,需要留守’。”
妖皇摆了摆手:“边境有异动?什么异动?让他们来喝酒,异动的事明天再说。”
那个妖将犹豫了一拍,坐回去了。
璃月朝妖皇的肩头靠了靠,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的绸缎:“陛下,边境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行。您都累了一年了,歇几天怎么了?”
妖皇伸手揽住璃月的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还是璃月心疼本皇。”
璃月靠在他肩上,笑容没有变。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帝耀,你当年在妖族大会上当着那么多妖的面,跟妖后说“你是我的正妻,谁也越不过你去”。后来呢?后来你跟这个妖女那个妖女不清不楚,妖后心灰意冷闭关去了,你还在一边劝和好一边跟我调情。
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你?
我认识妖后比你早。妖族秘境里,我被困在幻阵里三天三夜,是妖后路过把我救出来的。她跟我说“别怕,跟着我走”。她的手很暖,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后来我打听到她已经有夫君了,是金孔雀族的帝耀。我想着有夫君就有夫君吧,妖后过得好就行。
结果你呢?你当了妖皇之后到处拈花惹草。妖后被你伤了心,涅盘走了。你还在一边劝和好一边跟我调情。
你这种人,不配站在她身边。
我要颠覆整个妖庭,让你身败名裂。让你跪在她面前求她回来的时候,她连看都不看你一眼。这才是你该得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瓷瓶里装的是她以自身本源为代价炼出来的咒术。那种咒术能让妖皇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对外界的事越来越迟钝,对身边的事越来越依赖。
施咒的人要付出代价。她的灵力会一点一点被咒术抽走,到最后连命都保不住。她不在乎。妖后走了之后,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能让帝耀身败名裂,她这条命搭进去也值。
她不知道的是,魔族幽云大祭司的魔音蛊惑已经渗进她的神识深处。
她原本只是想颠覆妖庭,让妖皇身败名裂。魔音蛊惑把那点恶念放大了。她现在觉得,颠覆妖庭不够。她要让整个南洲的妖族跟着妖皇一起完蛋。
妖皇喝下了她倒的酒,咒术顺着灵酒渗入经脉。妖皇的眼神比之前更涣散了一截,靠在椅背上,朝大殿里扫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再叫几个人来,一起喝。”
璃月靠在他肩上,嘴角弯了一下。
南洲边境的妖兽已经三天没来上朝了。暗族和魔族在边境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妖皇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把这些消息压了下来,一个字都没往上报。
妖皇宫外面,几个底层的妖族仆役正蹲在宫墙根底下啃干粮。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狼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半递给旁边的鹿妖:“宫里又摆宴了。今天第三场。灵酒开了几十坛,灵果堆得跟小山似的。”
鹿妖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朝宫墙方向看了一眼:“里面喝酒划拳,外面连干粮都得省着吃。我上个月去领月例,管事说‘宫里开销大,月例减半’。减半就减半吧,可宫里的开销是喝酒跳舞。我们连干粮都快啃不上了。”
旁边一个穿褐色短打的熊妖把干粮袋子往地上一摔:“减半?我上个月领的月例还不够买一袋干粮。我跟管事说,管事回了一句‘嫌少你别干’。不干能行么?家里还有崽子要养。”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妖坐在墙根最里面。他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半天没往嘴里送。他年轻的时候在大妖族的藏书阁里当过几年抄录,认得多一些字。他朝宫墙方向看了一眼,把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开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旁边的狼妖和熊妖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老鹿,你说啥?”
老妖把干饼搁在膝盖上,朝宫墙方向偏了偏头:“我说,宫墙里面酒肉放臭了,宫墙外面有人冻死饿死。这句话是我年轻的时候在藏书阁里翻到的。人族那边传过来的话。”
熊妖把干粮袋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老鹿,你说这话管啥用?说了宫墙里面的人也听不见。听不见就白说。”狼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朝宫墙方向啐了一口:“管他听不听得见。我骂两句心里舒坦。帝耀那个金孔雀,当年跟着妖后一起打天下的时候还是个东西,现在当了妖皇就开始飘。妖后走了他更飘。天天喝酒跳舞,边境的狼妖将熊妖将三天没来上朝了他都不管。他不管,我们底下的人替他在边境扛着。扛不住了怎么办?他还在宫里喝酒。”
老妖把干饼重新拿起来,朝宫墙方向看了一眼:“妖后要是还在,帝耀不敢这么飘。妖后在的时候,宫里的事都是妖后管着。后勤、祭祀、边境防务,妖后一把抓。帝耀只管对外打仗。妖后走了,宫里的事没人管,帝耀三头忙,忙不过来。加上璃月天天在他身边,他更没心思管正事了。”
鹿妖把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送:“璃月那个四尾狐狸精。我听说她以前跟妖后关系挺好的。妖后在妖族秘境里救过她。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跟帝耀走到一块儿去了。”熊妖哼了一声:“救过她又怎么样?救过她她就能跟妖后抢男人了?”老妖摇了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听说璃月对妖后……算了,不说了。这种事传出去容易惹麻烦。”
狼妖把干粮袋子系紧,朝宫墙方向看了一眼:“不说了不说了。骂两句舒坦了。干活去。今天还得把东侧宫墙的雪扫干净。不扫干净管事又要扣月例。”鹿妖把干粮袋子背起来:“走吧。骂归骂,活还得干。”老妖把干饼收进袖子里,慢慢站起来,朝宫墙方向最后看了一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熊妖把干粮袋子甩上肩头:“老鹿你下次骂人换个短点的。这句话太长,我记不住。”老妖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记不住就记不住。你骂两句心里舒坦就行。”四个底层妖族沿着宫墙根朝东侧走去,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排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