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在三族所谓“统率”
之下,洪荒非但未见清明,反而陷入更深的纷乱。
通天暗自摇头:好好一场天道赐予的机缘,硬是被他们打得支离破碎。
倘若三族恪守誓言,潜心梳理天地秩序,借磅礴气运滋养道果,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可惜,身在局中,纵使隐约看见危机,也难挡滚滚劫运的推动。
目的地是混沌神魔时辰残躯的沉眠之地,就在洪荒尽头,几乎挨着混沌与鸿蒙的交界。
赶路的途中,通天发觉了一件怪事: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龙、凤、麒麟三族里,居然流行起了“讲道”
的风气。
尤其是各族宣告立族之后,那些长老、族长们,更是三天两头就开坛说法,宣讲大道。
“讲道能得天道功德”
这句话,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洪荒生灵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这股风潮的推动下,三族的实力膨胀之快,连通天都觉得有点出乎意料。
这和他记忆里的那段“过去”
,已经不一样了。
四不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晚辈还听到一种说法……都说三族急着立族、急着划分鳞甲、飞禽、走兽的统辖权,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聚拢族运。
气运越盛,宣讲大道就越容易,收割天道功德也就越高效。”
通天一时没接话。
怎么绕来绕去,话头好像又落回自己身上了?立族、传道、功德、量劫序幕……他张了张嘴,突然愣住——等等,这情形是不是有点不对劲?龙汉大劫这潭水,怎么看着像是自己亲手给搅浑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口天大的黑锅,他可背不起。
推动龙汉大劫的幕后**……这名头太吓人,真要命。
照眼下这势头看,先天三族的整体实力,恐怕已经快要接近原本龙汉大劫中期的水平了。
太快了。
虽然并非每次讲道都能引来功德金光,但讲道本身对修为的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尝到了甜头的三族,绝不可能就此停手。
“真要命……再这么下去,我不就成了那藏在幕后的推手……”
通天几乎能预见,等到大劫真正爆发、走向末期,所造成的破坏恐怕会比原来惨烈数倍。
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按这个趋势,日后鸿钧在紫霄宫那三次讲道,所能收获的洪荒功德,怕是要大大缩水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影响实在太深太远。
此时的玉京山深处,鸿钧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老脸,早已黑得像锅底。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属于未来的、冥冥中的机缘,正在一丝丝地流逝。
“通天!!!”
鸿钧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匆匆三千年过去,通天一路不停,终于抵达了洪荒的边缘。
这里已是天地的尽头,再往外,便是狂暴无序的混沌。
地水火风在此地肆虐咆哮,混沌之气翻腾如沸粥。
通天依照指引,找到了确切的位置,转头对身旁的四不像吩咐:“你就在外面守着,不要跟进来。”
这里面吉凶难料,万一有什么凶险,以四不像的道行,自己未必能护他周全。
四不像老实地点了点头。
嗡——
背后的大罗剑胎发出清越的震鸣,无尽剑气自主绽放。
通天将法力灌注剑身,挥臂一斩。
嘶啦!
一道幽深的裂缝应声而开,浓烈到令人心悸的混沌神魔气息,顿时如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
“就是这里!”
通天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裂缝。
下一刻,裂缝悄然弥合,他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在同一时刻,玉京山上的鸿钧脸色猛然一变。
“时间神魔——时辰!”
西方须弥山深处,罗睺握紧了掌中那杆煞气冲天的戮神枪。
“时辰……”
洪荒某处不可言说的虚无夹缝里,正在推演空间坐标的杨眉道人也骤然抬头。
“时辰……难道你也未曾真正寂灭?”
……
一时间,通天这看似无意的举动,竟惊动了洪荒天地间不知多少蛰伏已久的老怪物。
混沌神魔时辰,执掌时间大道法则,在三千混沌神魔中位列前十。
倘若时辰真的未死,对如今洪荒局势的影响,将无法估量。
然而,当他们各自施展手段,试图追踪、定位那缕气息时,时辰的痕迹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通天刚穿过裂缝,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
外界才过去一天,此地竟已流逝了十日光阴。
“竟是一座**的小型中千世界……”
仅凭残骸与执念,就能演化出一方中千世界,混沌神魔的可怕,可见一斑。
不过,若非当年那些混沌神魔前赴后继地阻拦,洪荒世界或许也不会被盘古开辟得如此浩瀚广袤。
“盘古的气息……盘古?盘古!盘古!!!”
一声蕴含着滔天恨意的咆哮陡然炸响,整座中千世界随之剧烈震荡,几乎要当场崩碎。
时间在刹那间陷入彻底的混乱——时而飞逝如电,时而倒流回溯,时而彻底凝滞……搅得通天头晕目眩,阵阵烦恶之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无数形状狰狞、气息暴戾的凶兽从四面八方涌现,它们眼中早已没有理智,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戮与破坏欲望,疯狂地扑向通天。
“这些混沌神魔对父神的恨意,还真是刻骨铭心,历经万古都不曾消减啊。”
通天摇头笑了笑,那柄大罗剑胎在半空飞旋翻舞,杀进凶兽群里又杀出来。
不过是一缕相似的气息,竟让早已化作残骸的时辰魔神再度有了苏醒的迹象。
当年盘古劈开鸿蒙的那一斩,震死了不知多少从混沌中诞生的神魔,这仇结得太深,换作是谁都得恨到骨子里。
通天心里清楚,却也不会因此同情——败了就是败了,天地之间哪有空余的怜悯留给输家。
凶兽在如今的洪荒几乎已经绝迹,零星几只躲躲藏藏,勉强苟活。
可眼前这地方却截然不同:黑压压的兽群如洪流般涌动,里头甚至混杂着几头气息接近大罗金仙的巨兽。
这要是放出去,整个洪荒恐怕都要天翻地覆。
通天眼中反而亮起灼热的光。
“好……全是好东西啊!”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兴奋起来。
谁能想到,除了时辰魔神那点残躯,这里还藏着这样一座“宝库”
“万仙大阵——起!”
喝声一落,阵纹如巨网般张开,笼罩住整片兽群。
通天长袖一挥,声音铿锵如铁:
“今日,便替洪荒除了你们这些祸害。”
兽吼震天动地,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年,鲜血浸透土壤,残骸堆积成山。
通天一身衣袍沾满尘灰,眉目间却不见倦色,只有灼灼神采。
万仙大阵之中,又有一千多处阵眼接连亮起光芒,至此,三千阵眼尽数点亮,仿佛三千神魔蛰伏在他体内,气息慑人。
这方天地已无活物,寂静得有些诡异。
时辰魔神死后的怨念太深,连这中千世界都只孕育出凶兽,从未诞生其他生灵。
通天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
“时辰……找到你了。”
又过一月,他破开层层空间阻隔,闯入了这方世界的本源核心。
整片天地都在剧烈抗拒,轰鸣不止。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响自他灵台深处传来:
“隐藏任务触发:炼化此界。
成功可得混沌珠、天道功德五十万份;失败无惩无奖。”
通天身形一顿。
混沌珠……那件传说中从未现世的混沌至宝?
他眼底瞬间燃起近乎疯狂的光芒。
功德不算什么,可混沌珠——那是鸿蒙未分时就诞生的无上宝物,内含一方完整的鸿蒙世界,天生蒙蔽天机,连圣人都难以推算其踪迹。
盘古当年何以无敌?一人独战三千神魔,凭的便是三件混沌至宝在身:头顶造化玉碟,脚踩混沌青莲,手执开天神斧。
后来鸿钧能压过罗睺,统领仙道,也是因为那残破的造化玉碟认主。
而混沌珠,至今从未认主。
通天咧开嘴角,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炼化此界……我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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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混沌至宝,都意味着难以想象的气运与机缘。
光是混沌珠遮蔽天机的能力,就足够让通天不顾一切去争夺。
只要天机被遮掩,就不必时时刻刻暴露在天道的注视之下。
天空中雷声轰鸣,世界的意志在激烈反抗,接连降下血色雷霆,试图将通天彻底摧毁。
然而通天早已炼化并融合了部分雷泽本源,又怎会畏惧这些雷电?他竟张开巨口,将劈落的雷光硬生生吞入体内。
“你若真是洪荒天道,我或许还忌惮三分……区区一方残缺世界的意志,又能拿我怎样!”
通天彻底陷入疯狂,万仙大阵全力运转,大罗剑胎绽放出斩裂虚空的寒芒。
他顶着仿佛能压垮星辰的威压,一头撞进了世界本源的最深处。
一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神魔残骸,骤然映入他的眼帘。
――
混沌神魔?时辰!
那股沉重得几乎能将山脉压垮的威压,毫无征兆地盖顶而下。
浓稠得如同墨汁的怨恨,汇成一股汹涌的暗流,蛮横地冲入通天的识海,幻化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魔神虚影和天崩地裂的恐怖景象,意图将他的神魂彻底撕碎、吞噬。
那是时辰殒落后,残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点不甘。
“散!”
通天的意识深处,无边无际的功德祥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华。
那些由怨念凝成的魔影,刚一触及这光芒,便像晨雾遇上烈日,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到了这等生死关头,天道所赐的功德,其护持神魂的奇效显露无疑。
“时辰,你若只剩下这点死后余恨作祟,今**这残躯,我收定了!”
戊己杏黄旗应声展开,旗面招展,垂下亿万条瑞气霞光,将通天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他手中大罗剑胎嗡鸣,一剑向前方那庞大的残躯斩去——
巨响震彻虚空。
那仅剩下半截躯干的混沌神魔时辰,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
一条虚幻而浩瀚的长河,自那双空洞的眼瞳中奔涌而出,刹那间便将通天吞没。
那河中流淌的,并非水波,而是粼粼的、破碎的时光。
“盘古的余孽……都该绝灭!”
时辰虽已身死,这残躯之内,却依旧烙印着近乎本能的记忆,尤其是对盘古一脉那深入真灵的憎恨。
即便意识早已消散,这执念仍驱动着它,要抹去眼前一切盘古的血脉。
置身于时光长河之内,通天感到自己苦修得来的力量,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飞快抽离、稀释。
过往的岁月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闪回,仿佛有只手在粗暴地翻动他生命的书页。
“不好……他是想将我打回原形,退回刚刚化形的那一刻!”
通天脸色剧变。
若真被逆转时光,回到刚刚化形、最为弱小的时刻,他便再无任何挣扎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