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愤恨、苦涩、憋闷、后悔全搅在了一起，一双眼睛却像钉子似的扎在通天身上，动也不动。
“这些年……确实忙忘了。”
通天抬手蹭了蹭鼻梁，这话倒不算假。
自打鸿钧成圣，他不是在闭关就是在打架，几乎没有喘气的工夫。
若不是今天那只九耳猴突然提起这茬，他大概还记不起乾坤老祖这号人物。
说起来确实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年是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
如今九道轮回已经立稳，倒正好送乾坤老祖进去转世重修。
“别这么盯着我瞧。”
通天清了清嗓子，“你在时辰小世界里待了这些岁月，神魂不也养得结实多了么？”
乾坤老祖依旧不吭声。
这点他没法否认——这些年来，他那缕残魂确实凝实了不少，几乎快要修补完整了。
时辰小世界里的时间比洪荒快上十倍，他在里头已经苦修了数十万年。
“你现在……到什么境界了？”
乾坤老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虽只剩残魂，眼力却还在，准圣后期的底子还没丢。
可此刻望向通天，却只觉得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透。
通天稍稍泄出一丝气息。
只一刹那，乾坤老祖就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要被扯碎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底炸开，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的实力……怎么会……”
他声音都在打颤，满是难以置信。
当年通天虽然能打，境界也不过是大罗金仙，如今竟已摸到了准圣圆满的门槛，简直匪夷所思。
“乾坤前辈有所不知，通天师尊如今是巫族共尊的巫神，坐镇天庭，威震洪荒。”
一旁的九耳猕猴机灵地插话，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就连那天道圣人鸿钧道祖，也曾在他手下吃过亏呢……”
见通天没有阻拦，它越说越起劲。
九耳猕猴自己心里也暗暗吃惊。
乾坤老祖可是和鸿钧同辈的古老人物，早就传说他死在魔祖罗睺的诛仙剑阵下了，谁能想到居然还留着一缕残魂。
乾坤老祖听得愣住了。
这些年来，洪荒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事：鸿钧合道成圣、紫霄宫三次**、巫妖两族厮杀大劫、后土身化轮回、通天逆伐天道圣人……一桩桩一件件从九耳猕猴嘴里蹦出来，听得他恍恍惚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是不是觉得一切都陌生了？”
通天问。
乾坤老祖下意识点了点头。
变化来得太快，太猛，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通天唤来云霄，让她把九耳猕猴带下去。
他没说收徒，也没赶它走。
九耳猕猴却暗自欢喜——没拒绝就是有戏。
它耳朵尖轻轻动了动，心想：师尊对鸿钧的事似乎格外在意，说不定我还能派上用场……
等到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通天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乾坤老祖身上。
“我想知道上一个混沌时代的事——还有那些残存者，以及‘道界’的消息。”
乾坤老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通天：“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通天没有解释。
沉默了很久，乾坤老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也不多。
每一个时代都是从混沌神魔孕育开始，到无量量劫结束，宇宙重归虚无。
我们所在的这个……已经是第十个混沌时代了，前面九个全都破碎了。”
“混沌虚空看起来无边无际，但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其实是有边界的。
虽然没有实实在在的墙，却有一种概念上的枷锁。
这一方被框住的混沌，我们叫它‘混沌域’。”
“混沌域？概念上的界限？”
通天皱起眉。
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不应该毫无感应才对。
“你察觉不到也正常。”
乾坤老祖摇摇头，“那种界限不是有形的墙，当年三千混沌神魔里，能感觉到它存在的也没几个。”
“但排在前十的那几位……肯定知道。”
乾坤老祖顿了顿，又说，“盘古当年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他是离开了我们这片混沌域。
只是后来……他又回来了。”
“回来之后没多久，盘古就开始筹划开天辟地，演化洪荒世界。
再往后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通天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
这些秘闻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原来洪荒并不是起点，在此之前，竟然已经轮转了九次无量量劫，整整九个混沌时代归于寂灭。
这潭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暗。
天地大劫到来时，世间万象都会归于虚无，混沌撕裂，鸿蒙重开，那是连天地法则都扛不住的灾厄，会在其中崩碎、消亡。
依托天道的圣人们当然逃不过，就算是修成了混元大罗金仙的绝顶人物，稍不留神也会道消身死。
不过大道终究没有把路彻底堵死，总还留着一线生机。
每一次无量劫，都会埋葬一整个混沌纪元。
想要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这片混沌所笼罩的天地——那些侥幸残存下来的，便是这样来的。
九个时代层层累积，混沌之外残留的强者，数量早已多到无法计算。
可以确定的是，外面的环境远比我们这儿残酷得多。
但那里活下来的存在……恐怕比如今整个洪荒加起来还要强。
只是受大道限制，他们很难真正踏进我们这方世界。
乾坤老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的感慨。
若是当年盘古开天的时候，三千混沌魔神都还在，就算不能完全压制前九个时代遗留的强者，至少也不至于落到后来那般地步。
可直到今日，他还是想不明白，盘古为什么非要开辟这方天地，甚至甘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至于‘道界’……我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随着乾坤老祖缓缓道来，通天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九个时代沉淀下来的域外强者，恐怕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关于域外的事，盘古大神应当最清楚。
而如今……知道最多的，大概是鸿钧。”
通天微微点了点头。
他眼下得知的这些，本来也是从鸿钧那儿来的。
身合天道之后，鸿钧所能窥见的天机，远远不是常人能比的。
这位洪荒头一号的“老谋深算”
，藏的东西恐怕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深。
看来，得再找机会去会会他了。
通天的手指无声地轻敲着座椅扶手，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不周山巅，盘古那道神念留下的话——如今细细回味，句句都像有所暗示。
通天几乎可以断定：盘古并没有真正死去。
他还在某个地方。
是在域外？还是在那所谓的“道界”
里头？
域外强者如云，甚至可能有超越混元大罗金仙的存在。
但绝对没有人能超越盘古。
这一点，通天无比确信。
盘古开天，本来就是为了验证九转玄功之上的最终之路，以力证道，求的是跳脱大道之外。
域外那些人，依旧被大道束缚着，怎么可能与盘古并肩。
还有那位传给他血脉证道之法的神秘人……是不是也来自域外？
“你对混沌魔兽了解多少？”
通天忽然问道。
乾坤老祖怔了一下，才沉声回答：“那是极其可怕的东西。
没有灵智，生来只为毁灭，是所有活物的死敌。”
“当年盘古他们也讨论过，认为混沌魔兽或许是量劫的一种具现。
不仅在我们这个时代，前九个混沌纪元里也曾经出现过。
听说……其中一个时代，就是被混沌魔兽毁灭的。
当然，也有别的说法……”
乾坤道人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并没有隐瞒。
他心中同时涌起一阵感慨：盘古这一脉，当真不凡！当年的盘古，身为混沌神魔之首，实力早已超出想象。
众多魔神联手，竟然也挡不住他一斧，死伤惨重。
最后，他更是劈开混沌，演化出这浩瀚的洪荒。
而通天作为盘古元神所化的三清之一，如今竟已成长到让他仰望的地步……实在惊人！
乾坤道人此时可以断定，通天将来的成就，恐怕能追上当年混沌神魔里排在前十的那几位。
至于盘古——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盘古生来就与众不同，三大混沌至宝相伴而生，又汲取了无尽混沌精华，起点已经是别人修炼亿万年也难以触及的终点。
想到这儿，他心里忽然掠过鸿钧的影子，却也只是暗暗叹了一声，并没有太多怨恨。
当年彼此算计，输了就是输了，只能认下。
通天收回思绪，看向乾坤道人：“昔日我答应让你转世重修，如今时机已经到了。
九幽轮回已成，我可以让你带着记忆转生，并且替你选一处好地方出世。
来世或许有望再登准圣之位。”
没想到乾坤道人却摇了摇头：“我不愿转世。”
若是从前，他别无选择。
可现在不同了。
他的残魂已被温养得差不多了，何必舍弃如今的根基，去赌一个渺茫的来生？转世后的资质再好，恐怕也很难赶上现在。
“我愿拜入三仙岛门下，求道友以造化大道替我重塑身躯。”
乾坤道人心中清明。
如今的洪荒，早不是单打独斗的世道了。
从九耳猕猴那儿，他也听说了眼下局势大体已定——鸿钧虽是道祖，可巫族那边既有后土坐镇，又有通天撑腰。
先前那套挑动巫妖两族两败俱伤的把戏，怕是行不通了。
而通天的本事，恐怕连鸿钧也要忌惮三分。
既然如此，投向通天这边，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通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颔首。
以他如今的修为，借助造化之道为其重凝肉身，不算什么难事。
三天过去，一道身影从三仙岛冲天而出。
东海上空，乾坤道人虚立云间。
头顶雷云翻滚，天劫一道接一道劈落，却都被他周身流转的乾坤法则轻易化去。
半晌，雷云渐散，天地重现澄明。
通天上前道了声恭喜。
乾坤道人满面春风，此番他不仅重得了肉身，连修为也一并恢复到了准圣后期。
此时东海深处，刚归来的烛龙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乾坤老祖不是早就身死道消了？怎么会……”
紧接着，他便看见乾坤老祖与通天并肩走入了三仙岛。
“老祖……”
一众龙族长老见烛龙回来，纷纷围上前来，迫不及待地禀报这些年来洪荒发生的种种变故。
烛龙越听越是心惊，眼睛慢慢睁大了。
“通天居然敢对鸿钧动手？！”
“正是！最后是鸿钧道祖先退了一步，那场大战才算收场。”
烛龙挥退众人，独自走到东海海眼旁，眼神明灭不定。
太出乎意料了。
他自认为已经把通天想得足够高了，却还是没料到，对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逆圣、弑圣……”
“九道轮回立，后土证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