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零六分,城北防空林场。
雾贴着地面移动,铁丝网呈现暗红色,伪装网被陆燃野一刀豁开。
他收刀,高大的身躯挡在车门内侧。
“你带个烧到三十九度的病号来,当雷达使,还是当诱饵填坑?”
沈砚辞翻开卷宗夹挑开笔帽。
“签,责任书我签,签完去排你的雷。”
周照尘背着红外仪慢声插进话缝。
“两位再吵,我怕地底那位嫌我们吵,提前营业了啊。”
谢听狸跳下车,袖口攥进手心,帽子压死低丸子头。
膝盖在打架,牙齿没有。
耳骨里的蜂鸣在落地那一刻拔高一层。
她指向灌木。
“在那边。”
灌木无声的让开。
四五十只流浪猫瘦的能数出肋骨,全部没有声音。
它们绕着门前空地走出弧线,步幅相同首尾相接,一圈又一圈,把门前三米整块让出去。
光扫过去,没有一只猫回头。
周照尘的手电平推,光斑贴着猫颈逐个扫过。
所有颈下一道十字刀痕,左右对称全部愈合,最老那道疤已经长进喉骨纹路。
声音很温,他收光。
“摘的声带……摘的很早,这些猫,一生没用过自己的嗓子。”
弧线外围,几只瞎眼老猫同时把肚皮贴上冻土,前爪抠进石缝抠出几道暗红。
没人懂猫话,但这三个字谁都读的出。
“别走。”
唐不弃蹲在设备箱后,红外仪满屏雪花。
“三层防磁,洞口连墙带地裹死,两百万的机器被胶泥焊住了眼。”
他抬头。
“管用的,只剩猫。”
排爆手跪探,探针前探十公分警报当场跳死红,冷汗一滴滴落在冻土上。
读数报出来,周照尘蹲下去看了一眼再抬头,镜片上反着冷光。
“军规防步兵阵列,压发扇面,支针埋的极平与落叶混在一起。”
他摊开手心。
“三十年前撤编,登记册上该写当场销毁。”
“销毁单。”
陆燃野从猫踩过的弧线里抓起一把土指腹碾开,“造了三十年假,别太荒谬了。”
暴力破门三十米内两秒,活物过两遍钢珠,撬全灭,等洞里十三个人熬不到天亮。
没人提这两个选项,都知道选不起。
谢听狸没听他们争,她在听爪子。
哒,哒哒,停,三响两响歇一拍,零点八秒不多不少。
四十五只猫,踏了三十年一拍都没错。
心口那把银锁隔着羽绒发烫。
“它们不能叫,就踩。”
她开口全场静下来,“这个营的暗号不长在纸上,长在爪垫里。”
沈砚辞侧过来。
“你想做什么。”
“借一双耳朵。”
她已经阖眼,“耳朵在泥底下。”
“谢听狸~”
人已经沉了。
泥下三十毫米,金属冷光一条条亮起,震动顺着爪垫传上来,两层铅板夹生铁拼缝右下让雨水蚀出五厘米窄口,口气往外走带着冷柜里那股甜腐。
门口脚下的扇面最清楚,簧受力就起,第一代踩上去的猫没能把弧线传下来。
活下来的替它们记着。
弧线不是围着门,弧线围着死亡区域。
她睁眼瞳孔缩紧,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数字没有。
“门外两米四,深五厘米,六枚苏制五九式跳雷串联,门体两层防磁铅板生铁夹心,内侧连水银重力开关。”
喘了一口气。
“防磁罩的是机器,没防猫。”
抬头死死盯着读数,连呼吸都屏住了,唐不弃测了第二遍,把测距仪送过去,两点四零,深度四点九五点一。
“分毫不差。”
没人说话,有人后槽牙在磨。
周照尘收了手电,“机器过不去的层,猫的耳朵不在电磁频段里。”
他顿了顿,“更没防一个够安静的人。”
报完那口气,谢听狸没接住,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味,眼前发黑人往后栽。
一只手比她先到。
力道极大,耳骨里那阵蜂鸣被硬生生掐断,沈砚辞跨步扣她入怀,拇指重重压上她左腕寸关。
“看我。”
他的声音压的极低极稳,“数我的指节,一下一下往下数。”
不是商量。
一,二,三,数到四,她喉咙里那口腥甜没忍住,咳在他风衣第三颗扣子上。
腕上五道指印,她把手缩回袖子。
沈砚辞看见了,力道收了手没松。
“记录仪三分钟前开始拍。”
他扣上卷宗夹,“掐腕止逆,合规。”
“还没完。”
谢听狸撑着膝盖直起腰,指向铁门下沿右侧那道锈死的合页,“猫是用尸体踩出来的活路,铅板右下角五厘米排风减压阀缺口,所有线路归到那儿,唯一的总截断点,切了它全场哑火。”
陆燃野把光纤软管一寸寸送进门缝。
半分钟后,他倒吸的那口气响的全场都听见。
“主控电缆,位置分毫不差。”
剪刀合拢前他多问了一句,“这一剪下去,三十年没人开过的门就得开了。”
“开。”
沈砚辞说。
“咔。”
三米外警报指示灯无声熄灭。
红灯灭下去的瞬间比亮着更吓人。
三十年没人碰过的死局,破在一只不能叫的猫嘴里。
雪从树空里落进来,盖住灭掉的灯罩。
三步放进指挥车反锁,沈砚辞脱下大衣兜头裹住谢听狸,打横抱起。
关门前,陆燃野踩了踩脚边剪落的引信段,枪栓拉响整条。
“三十年不叫的猫把门咬开了,里面要是还有喘气的,但已经不能算作人,你收押,还是我开枪?”
“现在不答。”
沈砚辞俯身把车窗摇下三指宽,“等里面的人开口。”
哑猫群在这时候停了。
四十五只同时,绕了三十年的弧线散开,直线让出的那条道一直通到铁门底下。
它们一排一排坐好,抬头等那扇等了很多年的门从外面打开。
陆燃野握拳指节作响。
然后,对讲机的杂音深处那个节拍又响了。
主控已经切断,它不但没停还换了排列。
谢听狸一把按紧耳麦。
第一段听完她的手开始抖。
第二段听完抖停了。
指尖冰凉惨白没了一丝血色。
“不是机器自检。”
她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放出来,“机器不会断了电把报文重排一遍再发,键位也不是那台打字机的,是人的手。”
她抬眼,看清车里车外每一张脸。
“收件人那栏,写的是我,用的是我三岁以前的乳名阿卯,全江临活人里知道这两个字的,不超过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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