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孩子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系统同时弹出标记。
“气场识别:未成年,女性,年龄约七至八岁。气场特征:低迷,存在微弱异常波动。异常类型待分析。”
那孩子蹲在墙角,背靠墙壁,膝盖蜷到胸前。头发又脏又长,遮住大半张脸。
她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短得只剩半截,正对着墙面一笔一笔地画。
孙队长的人在招呼孩子们上楼。地下室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动作迟缓,排着队,没有人说话。
角落里那个孩子没有动。
陈凡蹲下来。
“小朋友。”
铅笔在墙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孩子没有抬头。
“你爸爸在外面等你。”
铅笔停了一下。
随后又继续画。
陈凡没有催她。他把目光移到墙上。
地下室只有一盏白炽灯,光线昏暗。系统增强了他的视觉,墙上的线条一笔一笔显出来。
那不是孩子的涂鸦。
一个不规则的环,环上排着十几个节点。每个节点旁标着小小的符号,有的地方涂得重,有的地方画得轻。
系统很快给出比对结果。
“图像结构比对中。匹配目标:安民大阵节点分布图。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陈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安民大阵的节点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用一截铅笔头画了出来。
“你画的是什么?”他压住声音里的震动。
孩子终于抬起头。
一张瘦得颧骨凸起的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却没有神采。嘴唇干裂,脸上横着一道灰印子。
她看了陈凡一眼,目光落到他身上,忽然睁大了眼。
“你身上有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系统立刻捕捉到一组微弱的气场波动,从孩子身上发出来。她在看陈凡的气场。她在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陈凡没有追问。他伸出手。
“来,先上去。上面有你爸爸。”
孩子的眼神动了一下。爸爸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整个人僵了僵。
她放下铅笔,犹豫片刻,把小手放进陈凡掌心。
那只手冰凉,粗糙得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手。指腹上全是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陈凡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正常,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上楼梯的时候,她把脸埋进陈凡肩窝,避开光。在地下室待得太久,她的眼睛已经怕光了。
院子里,阳光惨白。
孩子们排成一列站着,全都低着头。有人递水过去,他们接在手里,不喝。有人问话,他们不答。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走在最后,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小小孩。他个子高,背却佝着。
陈凡抱着小花走过去,在男孩面前停下。
“你多大了?”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别怕。”陈凡说,“这里没有工头了。”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十五。”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男孩摇头,“来了就没出去过。”
“每天干什么?”
“干活。”男孩说,“早上五点起来,搬料子,打包,钉箱子,一直干到夜里十点。手停一下就挨打。”
“有休息日吗?”
“过年都干。”男孩说,“去年大年三十,干到后半夜。”
旁边一个稍小的孩子听见,小声接了一句。
“生病了也干。”
陈凡看过去。那孩子缩着脖子。
“生病怎么办?”
“就给两片白药片。”那孩子说,“止疼的。吃了接着干。腿烂了也没人管,自己拿水冲冲。”
“吃什么?”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是空的。
“水煮菜。”他说,“白水里面丢点菜叶子,没有油。一天两顿。”
他顿了顿。
“饿。”
扶着小小孩的男孩又开口。
“有人跑过。”
陈凡心里一紧。
“跑成了吗?”
“没有。”男孩说,“去年夏天,下大雨,有个哥哥翻后窗跑了。工头开车去追,半夜给追回来了。”
他没说追回来以后怎么样。他不用讲。
“院子里有狗。”另一个孩子低声补了一句,“铁门,两道。狗白天拴着,晚上放开。”
“跑过的那个哥哥,回来以后呢?”陈凡问。
小六没吭声。
旁边一个孩子小声说。
“挂在工场上头,吊了一夜。”他说,“让我们都看着。第二天放下来,躺了三天,没人给治。”
院子里静了一瞬。
“你们怎么睡觉?”陈凡又问。
“地下室。”小六说,“铁架子床,一层一层的,两个人挤一张铺。被子有股味。”
“见过太阳吗?”
“工场在地上。”小六说,“可窗户全钉了铁皮。一天到晚亮着灯,分不清白天黑夜。我们是听鸡叫算钟点,外头没有鸡,就听狗叫。”
那个最小的孩子一直被他扶着,这时忽然开口。
“叔叔。”
“嗯?”
“我想回家。”孩子说,“我家在哪,我不记得了。”
小六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孙队长走过来,脸色铁青。他听见了后半段。
“你叫什么名字?”孙队长问那个高个子男孩。
男孩顿了顿。
“他们叫我小六。”
“真名呢?”
“忘了。”小六说,“来的时候小,家里的名字,记不清了。”
孙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问。他转头看向陈凡,压低声音。
“里面一共十六个。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就是他。全部营养不良,大半带外伤。”
“手续呢?”
“什么都没有。”孙队长说,“没有用工备案,没有安全许可,执照上的经营范围跟实际对不上。够立案了。”
他朝那栋封了铁皮窗的厂房努了努嘴。
“这种地方,一个人搞不出来。”孙队长说,“废弃工业区,铁皮封窗,地下室做了隔音。选址、改造、看人、送货、收货,是一条线。周大勇就是个看场子的。”
陈凡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小六扶着的那个小小孩身上。孩子脚上的鞋露着脚趾,脚背肿着。
救护车鸣着笛进了院子。
医护人员跳下车,蹲到孩子们面前。一个护士拿出面包,递到小六手里。小六愣了半天,才把面包塞进嘴里,吃得太急,噎得直伸脖子。
护士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慢点吃。”她转回来说,“还有,都有。”
小六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扶着的那个小小孩。那孩子接过去,也不抬头,小口小口地啃。
陈凡蹲到小六面前。
“出去以后,想干什么?”
小六愣了半天,摇头。
“没想过。”他说,“不敢想。”
“现在可以想了。”
小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面包。
“我想睡个觉。”他说,“睡到太阳晒屁股,没人催我起来干活。”
旁边一个女孩听见,小声说了一句。
“我想吃一口热的。”她说,“带油星子的。”
陈凡站起身,没让自己脸上露出什么。
他转头看向孙队长。
“孩子们先送哪儿?”
“医院。”孙队长说,“体检,治伤,然后送救助站。能联系上家属的,一个个送回家。联系不上的,采血入库,全国比对。”
“比对要多久?”
“快的几天,慢的不好说。”孙队长说,“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找到家。”
“需要馆里做什么?”
“你们街坊帮着认认。”孙队长说,“这些孩子大多是附近被拐带的,老街人来人往,说不定有人见过送人的面包车。”
“我让街坊都留意。”陈凡说。
“杨德水!”门口有人喊。
一个中年男人挣脱阻拦冲进来,衣裳上还沾着工地的灰。他在那群孩子里慌乱地找,目光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小花!”
他看见了陈凡怀里的孩子。
“小花,是爸爸。爸爸来接你了。”
小花从陈凡肩窝里抬起头。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爸爸。”
就两个字。杨德水的眼泪一下子砸在水泥地上。他伸手想接,又不敢用力,最后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在女儿背上,肩膀一抽一抽。
“小花,爸爸找你找了半年。”他哽着嗓子,“半年,爸爸把附近的县城都跑遍了。”
小花的手抬起来,搭在他头上,搭了一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
“哎。”杨德水应着,“哎,爸爸在。”
陈凡把小花放到她父亲怀里,退后两步。
医护人员蹲下来给小花做初步检查。女护士掀开她的袖子,胳膊上一层一层的印子,她的手顿了顿。
“多久了?”她问杨德水。
“丢了半年了。”
“先送医院。”护士说,“严重营养不良,脚上有冻疮破溃,得清创。有没有接触过化学品,回去还要查血。”
“她会不会有事?”杨德水的声音发颤。
“人接出来了,就慢慢养。”护士看了他一眼,“饿久了的孩子,先给流食,别一下喂太饱。”
杨德水抱着小花,一个劲地点头,点得眼泪直往下掉。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开走。陈凡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周大勇被押在警车后座,脸灰着,眼神乱飘。陈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孙队长问。
“杨德水找了女儿半年,报警报了三回。”陈凡说,“线索一点点凑,凑到了这片废弃工业区。”
“那个当爹的,在工地扛活,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他闺女。”孙队长叹了口气,“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在外头等了一夜。”
“地下室西面墙上,有一幅画。”陈凡说。
“画?”
“那个小女孩画的。”陈凡说,“画的是一张图。孙队,那面墙别动,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孙队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行。”
陈凡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他在想墙上那幅画。
一个七岁的孩子,没学过阵法,没见过图纸,画出了安民大阵的节点图。
除非她自己能看见。
看见气场,看见节点,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回到通玄馆已是下午。
阿诚熬了一大锅粥,焖得软烂。小花喝了半碗,头一歪,靠在床边睡着了。
阿诚给她盖了毯子,退出来,把门带上。
“陈哥。”他站在前厅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孩子,怎么会有人对小孩下这种手?”
“因为小孩不会反抗。”陈凡说,“也没人替他们说话。”
“小六呢?”
“警方在联系救助站,一个个找家。”陈凡说,“找得到家的送回家,找不到的,先安置。”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小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她不怕。”阿诚想了想,“别的孩子都低着头,她敢抬头看人。喝粥的时候,她还看了我一眼。”
陈凡没搭腔。
他坐在前厅,调出系统面板。
“重新分析小花的气场数据,重点看感知能力。”
系统处理了半分钟。
“分析完成。目标基础气场低迷,存在慢性损伤。”
“气场底层有一个特殊结构:气场感知器官。该器官处于休眠状态,现有激活迹象。”
“激活原因:长期暴露于高强度紊乱气场,被迫适应。”
“初步判断:先天型气场感知能力,民间称灵眼。”
灵眼。
陈凡靠在椅背上。
通玄馆的传承记录里写过灵眼。灵眼持有者能直接看见气场的颜色、形态和流向。这种能力天生带来,极其罕见,历代馆主都没有,全靠后天修。
一个有灵眼的孩子,被关在地下室里半年。
而现在,她就睡在通玄馆的客房里。
陈凡把面板关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阿诚探进头来。
“陈哥,刘叔来了,在前厅坐着。他听说救了孩子,过来看看。”
陈凡起身出去。刘叔坐在老位置上,见他出来,头一句话就问。
“救出来的孩子里,有不对的?”
“您怎么知道?”
“看你的脸。”刘叔说,“案子破了,你反倒比没破的时候沉。”
陈凡朝客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有个孩子,不太一样。”他说,“今天太晚,明天我细跟您说。这事压着,先别往外讲。”
刘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
“行。”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孩子睡了?”
“刚睡。”
“让她睡。”刘叔站起身,“吃的用的,馆里包。老街还管得起一个孩子的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这事不简单,得从头捋。”老赵皱了皱眉,搬了把凳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方向对不对?”老赵问。
“方向有了,但线牵得太长,急不得。”陈凡合上笔记本。
“先压着,别打草惊蛇。盯紧了再说。”陈凡说。
“行,听你的。我盯着。”老赵点头。
“这帮人胆子不小,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老赵压低声音。
“盯住了。他们自己会露破绽。”陈凡说。
“那就等着?”老赵问。
“等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陈凡靠回椅背。
“馆子还开?”
“开。该开门开门,该接活接活。”陈凡说。
“行。那我先回去了,有动静你喊我。”老赵站起来。
“好。”
“老陈,你自己也注意点。”老赵走到门口又回头。
“放心。”
“明天我早点来。”他说,“你那张“不太一样”的脸,我得听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