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爷连着三天去听那个健康讲座了。
他住在城南光明路的老小区,今年七十一,老伴走了五年,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国外。退休后一个人住,三室一厅的屋子天天空着。每天的日子,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上午在小区花园跟老棋友杀两盘,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睡下。
三周前一个早上,他在小区门口叫一个年轻人拦下了。年轻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个圆牌牌,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传单。
“叔叔,免费健康讲座,到场送鸡蛋。一个礼拜三回,您有空就来坐坐。”
孙大爷俭省了一辈子,听见“免费”两个字,脚就挪不动了。他接过传单,上头印着“康乐寿健康管理”,地址在城南商业广场三楼,还印着一行大字:关爱长辈健康,守护幸福晚年。
头一回去,真就是听讲座、领鸡蛋。讲课的人穿着白大褂,自称是大医院退休下来的教授,慢性病预防讲得头头是道,还容许举手提问。散场一人六个鸡蛋,装在印着“康乐寿”三个字的布袋子里。
第二天花园里下棋,老棋友老钱头瞅着他那袋鸡蛋直摇头。
“老孙,白给的鸡蛋你也敢要?我女婿说了,这种讲座,先送蛋,后送命。”
“你懂什么。”孙大爷把棋子啪地一拍,“人家教授讲的都是正经学问,跟电视上一个样,还让提问。电视让你提问吗?”
第二回去,话头转到一种新保健品上。
“这个鱼油,深海里头提出来的,我们研究了十几年。”讲课的教授把胸脯拍得山响,“降血压,降血糖,睡不好觉的,吃了一觉到天亮!”
台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攥着话筒站起来,声泪俱下。
“我吃了三个月!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一百二!以前天天头晕,现在我能爬三层楼不喘气!”
孙大爷在底下听得直点头。
第三回去,就该掏钱了。一盒标价一千九百八,现场打八折,一千五百八。孙大爷正犯嘀咕,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蹲到他椅子边,攥着他的手不松开。
“叔叔,您这个年纪,身子骨最金贵。儿女不在身边,您可得自己疼自己。”
“贵是贵了点……”
“叔叔,钱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自己的。”小姑娘把登记表铺到他膝盖上,“您算算,住一回医院多少钱?这才一千多,吃三个月,一天合几块钱?”
孙大爷买了头一盒。掏钱的时候他手在口袋里攥了半天,末了还是点了现金。
“叔叔您叫什么名字?我帮您填会员表,往后每回来都攒积分,积分能换礼品。”
“我自己写,我自己写。”孙大爷捏着笔,一笔一划把名字和电话写上去,字歪歪扭扭,写得格外认真。
他把笔递回去,小姑娘双手接了,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孙叔叔,您字写得真好。”
孙大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了一盒,什么动静都没有。血压还是那个血压,觉还是那个睡法。第四回讲座散场,他拽住那小姑娘问。
“丫头,我吃了一盒,怎么没觉着好?”
“叔叔,头一个月是调理期,觉不出变化正常。”小姑娘给他续上热茶,“这东西讲究坚持,吃满三个月才见功。您要是停了,前面的不就白花了?”
“对对对,不能停。”
第二盒,第三盒,第四盒。
到今儿,孙大爷已经花进去一万两千多。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扣了水电伙食剩不下几个,他开始动存折。折子上的数目一格一格往下掉。
他停不下来。
不是东西灵验。是那帮人对他太好了。每回去,有人递茶,有人搬凳,他唠叨两句老伴在世的旧事,小年轻们听得认认真真,比他亲儿子还有耐心。逢年过节红包硬往兜里塞,他推两回,人家就塞三回。
有一回儿子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聊了十分钟。
“爸,您血压还按时量着没?缺什么您说话,我给您寄。”
“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孙大爷握着话筒,瞟了一眼茶几上那盒鱼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儿子一准担心,一准劝他别买。可他舍不得那些叫他叔叔、给他倒水、听他唠叨的年轻人。
一个人过了五年,太久没人这么待他了。
孙大爷不知道,中招的不止他一个。
光明路老小区里,跟他情况差不多的老人有二十多个。七楼的赵奶奶掏了八万养老钱,二楼的李爷爷瞒着儿子把房子都押了出去。
陈凡是从王婶嘴里听说这事的。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趟菜市场,没费多少周折就找着了刘婶。
刘婶提着菜篮子,一见陈凡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就是小凡吧?王婶跟我提过你。”刘婶往小区方向努了努嘴,“你是不知道,这帮老头老太太这些日子全魔怔了。”
“孙大爷天天往商业广场跑,家门上都贴着康乐寿的画。”她越说越气,“我跟他说那是骗人的,他还跟我红脸,说我不懂科学!”
“刘婶,他们讲座在哪儿开?”
“商业广场三楼,一整层呢!”刘婶压低声音,“我多嘴问一句,小伙子,你管这个的?”
“我去看看。”陈凡说,“这事您先别跟旁人提。”
他转身进了光明路小区,站在门口,善恶感知贴着整栋楼扫过去。
老人们的气场确实出了毛病。不是叫外力撞过的那种伤,是从里头叫人一点一点啃了。每个人气场表层都浮着一层外来的东西,黏在上头,不声不响地吸着什么。
那层东西的路数,陈凡在监听网的数据里见过。
跟导引石上残留的反相成分,同出一源。
当天下午,陈凡揣着一张社区安全检查的单子,敲开了孙大爷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老头,头发花白,腰板倒还直。陈凡进了门,先扫了一圈。屋子收拾得干净,可空得厉害,家具都是老样式,墙角那台电视落着薄灰。
茶几正中摆着个深蓝色盒子,上头印着“康乐寿深海鱼油精华胶囊”,底下一行小字是批准文号。盒子旁边摞着几本宣传册,封面印着笑盈盈的老人和大海。
“孙大爷,您好。我是社区做安全检查的,顺路过来看看。”
“哎哎,坐,坐。”孙大爷忙不迭给他倒水,“小伙子喝水。你看看我这屋子,有啥不安全的?”
陈凡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把那盒保健品拿到手里。
盒子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头印着一串弯弯绕绕的洋文,他一个字都不认得,只在标签角落里认出一行批号,是阿拉伯数字,前头还印着两个洋文字母样的符号。
“大爷,这鱼油吃多久了?”
“四个月啦!”孙大爷笑得满脸褶子,“人家讲座上说的,深海鱼油,好东西。我小儿子从国外也给我捎过鱼油,我看哪,都没这个好。”
“哪儿好?”
“吃了心里头舒坦。”孙大爷说得认真,“再说人那儿的闺女也好,每周都打电话问我吃没吃,比我儿子问得都勤。”
“大爷,您血压多少?”
“以前高,低压一百一。”孙大爷摆摆手,“吃了这个,教授说了,血压自己就稳当了。”
“您最近还量吗?”
“这……倒没怎么量。”孙大爷愣了愣,“教授说不用天天量,心里头不慌就没事。”
“睡得香吗?”
“香!”孙大爷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吧,半夜醒了老想着明天讲座还讲啥,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陈凡点点头,又问:“这一盒多少钱?”
“一千九百八,办卡打折,一千五百八。”孙大爷掰着指头算,“贵是贵,可人家送鸡蛋,还送米送油。上周还给我过了生日,一屋子人给我唱生日歌,小伙子,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
“大爷,儿子多久回来一趟?”
孙大爷脸上的笑淡了些。
“老大在省城,忙,过年才回。老二在国外,更远,三年没见着了。”他低头搓了搓手,“电话倒是打,可电话里能说个啥?问吃了没,问身体咋样,三句话就挂了。”
“所以您爱往讲座上跑。”
“那儿热闹。”孙大爷抬起头,眼里有点不好意思,“有人叫我叔叔,有人听我说话。小伙子,你别笑我。”
“不笑。”陈凡说,“大爷,我懂。”
陈凡没接话,打开盒子,取出一粒胶囊。黄褐色,看着跟市面上的鱼油没什么分别。
可善恶感知一贴上去,里头的名堂就藏不住了。
鱼油本该是平平淡淡的无属性气场。这粒胶囊正中心,却裹着一颗比芝麻还小的颗粒,那颗粒一鼓一鼓地散着气场波动。频率跟导引石不同,路数却是同一套。
是气场载体。
有人把导引的东西掺进了保健品里。老人吃下去,那东西在身子里攒着,一点一点改他们的气场。
改的方向,是叫人的气场变“顺”。正常人的气场自有节律,外头来的干扰进来,自己就化开了。可气场里混进这东西,防线就漏了,外头的影响长驱直入,直抵根子。
陈凡把胶囊放回盒子,语气放得和缓。
“大爷,这盒子我带回去看看,成吗?检查完给您送回来。”
“拿走拿走。”孙大爷大手一挥手,又想起来什么,“小伙子,你可别跟我儿子说这个。他要知道我花钱买这个,又得唠叨。”
“不说。”陈凡把盒子收进包里,目光在标签角落那行批号上停了停,“大爷,最近要是有人叫您买新的疗程,您先别急着掏钱,等我信儿。”
“哎,听你的。”
出了楼,陈凡站在小区花园里,把善恶感知放到最满,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二十多户老人,户户气场里都浮着那层东西,深浅不一,方向一致。
当晚回到小馆,方哲和老郑都在。陈凡把那盒鱼油往桌上一放。
“看看吧。保健品里头掺了气场载体,胶囊中心一颗微粒,比芝麻小。”
方哲拿起盒子翻到侧面标签:“洋文?”
“一串看不懂的洋文,角落有行批号。”陈凡说,“标签是做给人看的,根子在胶囊里。”
方哲掏出手机对着标签拍了几张:“批号我去查,顺着批号摸厂家。这种东西成批装胶囊,总得有个窝点。”
老郑捏起一粒胶囊对着灯看,眉头拧成疙瘩。
“外头用装置硬顶,里头用药丸软泡。”老郑把胶囊放回去,“一外一内,两头夹。这帮人对大阵的门道门儿清,连人的气场怎么防、怎么破都算计到了。”
“专挑独居老人下手,也算计到了。”陈凡说,“子女不在跟前,有人嘘寒问暖,防线先松一半,药再下去,气场跟着松。”
“孙大爷那边怎么处置?”方哲问。
“老人不能惊,窝点不能跑。”陈凡把盒盖扣上,“方哲,你查批号、查康乐寿的底,它背后挂着哪家公司,一层一层往上捋。郑叔,您帮我盯着商业广场三楼,他们什么时候开讲座、来了多少人、货从哪儿送,都记下来。”
“明白。”
“这事不简单,得从头捋。”老赵皱了皱眉,搬了把凳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方向对不对?”老赵问。
“方向有了,但线牵得太长,急不得。”陈凡合上笔记本。
“先压着,别打草惊蛇。盯紧了再说。”陈凡说。
“行,听你的。我盯着。”老赵点头。
“这帮人胆子不小,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老赵压低声音。
“盯住了。他们自己会露破绽。”陈凡说。
“那就等着?”老赵问。
“等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陈凡靠回椅背。
“我呢,再去会会那些。”陈凡看着桌上那盒鱼油,“他们不是爱请人听讲座吗?我也去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