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那边把学生定了,三天后在城西茶馆碰头。当天下午,陈凡出了门,去南街补药材。
王婶列了张单子,馆里药浴要用的药材缺了好几味。南街百草堂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姓孙,跟老郑是多年的老交情。
江城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骑楼,底下商铺,楼上住人。
百草堂在街尾。孙老板把药一一称好,拿纸包了,递过来。
“给老郑用的药,我敢拿次货?”孙老板一边拨算盘一边说,“你拿回去,让他先验,有一味不对劲,你连包带药给我扔回来。”
“孙叔的药,我放心。”陈凡接过药包,顺口问,“最近南街生意怎么样?”
“生意淡。”孙老板把声音压下来,“倒是生面孔多了好几个。开铺子的老伙计们私底下嘀咕,说有人在街上踩点。”
“踩什么点?”
“说不好。”孙老板摇头,“就知道那几个人,不买东西,不进店,眼睛专往铺子后门、巷子口上扫。你常走这条街,留个神。”
陈凡道了谢,从百草堂出来。
走到半路,他停下了。
身后有一个人。
不是寻常路人那种跟在后头。是一个刻意卡着固定距离、脚步跟他完全合上的人。
陈凡没回头。他放慢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那人也跟了进来。
巷子深,七拐八弯通到另一条街。陈凡故意绕了两个圈,那人始终咬在后头,约莫三十米。
陈凡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转过身。
三十米外站着个高瘦的男人,灰色夹克,戴一顶深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两人对视了约莫三秒。
那人转身就走。步子不快,没跑,几个拐弯就不见了。
陈凡没追。不是追不上,是那人身上的气场不对。
回到通玄馆,老郑和方哲都在。陈凡把这事一说,方哲先皱了眉。
“被你发现了,他还不撤?”
“撤了。”陈凡说,“我转身他就走。可我在意的不是他跟梢,是他身上的气场。”
“怎么个不对法?”老郑问。
“太干净了。”陈凡说,“不是寻常人那种没练过的干净。是被人特意处理过的干净,一件衣裳反复搓洗,什么痕迹都搓没了,就剩一个空壳。”
老郑放下手里的茶杯:“你是说,他把自己的气场底子抹平了?”
“对。底子、来路、深浅,一样都读不出来。”
“这手段我听老一辈提过。”老郑声音压低,“逆序一脉里有一路专门修这个,叫。练到家的人,打你眼前过,你只当他是阵风。”
方哲接话:“卢延宗提过的那个?”
“走路没声儿、唐德明一口一个那位。”陈凡说,“能把气场处理到这个份上,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个。”
“他盯你做什么?”方哲问。
“兴许是盯我,兴许是盯通玄馆。”老郑说,“唐德明要是知道拆符文的是馆里的人,肯定要派人来摸底。”
“说起来,南街这两天不太平。”陈凡把孙老板的话转述了一遍,“好几个生面孔,专看铺子后门和巷子口。”
方哲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看后门、巷子口,不是小偷的路数。小偷踩点看的是哪家有钱、几点没人。看后门看巷子,看的是退路。”
“你的意思是,他们踩的是怎么进来、怎么出去?”
“对。”方哲说,“跟梢一个、踩点一批,这是要摸清楚一片地方的进出路线。你这通玄馆,怕是已经被人画过图了。”
“画图我不怕。”陈凡说,“怕的是他们拿小花说事。她今晚这一动,动静瞒不住人。”
老郑接话:“瞒不住,就别想着瞒。把防护做厚,让他们看得到、下不去手。”
陈凡在椅子上坐下:“王婶,防护阵法上回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王婶在外头应了一声,掀帘子进来,“查了一回,都正常。”
“再查一遍。”陈凡说,“外围感知层给我加厚。有人在馆外五十米内停留超过三分钟,我要听见响。”
“成,我这就去。”王婶风风火火地走了。
当天夜里,陈凡在通玄馆外围布新的气场感知节点。
十六个铜制感应片,钉在馆四周建筑的墙面上,每片牵一根极细的铜线,汇到馆里一台接收装置上。这装置是老郑设计的,人一靠近五十米,它就报。
布完节点,已是凌晨两点。陈凡沿路又查了一遍,没异样。
推开后门的一瞬,他的感知捕捉到了波动。
不是外围。是馆里。
气场波动,劲头弱,频率却高,从他自己屋里那个方向来。
是小花的房间。
陈凡快步过去,推开门。
小花坐在床上,两只手捂着眼睛,指缝里有光往外渗。
“小花?”
“陈叔叔,我疼。”小花的声音里裹着哭腔,“好亮,太亮了。”
陈凡蹲下来,轻轻拿开她的手。
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外头灯照的反光,是从眼珠子里头透出来的,淡白色,柔,却密,亮得跟两只点亮的小灯泡一样。
“别怕。”陈凡说,“闭眼。”
小花闭上眼,光一点没弱。
陈凡把手掌覆在她眼睛上,拿自己的气场压成一层屏蔽。十几秒后,光一点点矮了下去。
小花的手放下来,眼角挂着泪,还挂着一缕血丝。鼻血也淌了下来。
陈凡拿纸巾给她擦净,把人抱到前院。老郑已经被惊动了,披着衣服出来,只看了一眼。
“灵眼暴走。”老郑说,“定海柱那点扰动,把她的觉醒又催快了一程。”
“我白天才给她做了头一回针灸。”
“来不及。”老郑摇头,“针灸得三回才见动静,她这眼睛等不了。”
陈凡抱着小花,感觉小丫头身子里那团乱了套的气场在慢慢归位。
“老郑,你说灵眼觉醒拦不住。”他开口,“那我不拦它长,我让它停在眼下这个阶段呢?”
老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的是封印。”
“不是封,是暂停。”
“暂停灵眼觉醒?”老郑还是摇头,“没听说过有这先例。”
“那就开这个先例。”
陈凡这话说得平平的,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老郑看了他半晌,才开口:“理论上不是不能。要的不是封印术,是一门平衡术。让灵眼长的速度,跟身子骨扛得住的速度,两头找平。”
“怎么找?”
“针灸加药浴。针给经脉加固,药浴补身子的消耗。身子跟得上,眼睛就不会因为闹脾气。”
“灵眼还会?”
“它长,得吃气场。”老郑说,“身子供不上,它就从别处。借的法子就是暴走,把全身气场往眼睛上抽,眼周经脉一下子就过载了。”
“所以根子是供得上。”
“对。药浴方子我能配。可有一桩:每天至少泡两个钟头。孩子还小,天天泡两个钟头,身子骨未必吃得住。”
“先从半个钟头起,慢慢往上加。”陈凡说,“反应你给我盯着。”
“行。”老郑应下,又补一句,“还有一桩。灵眼一暴走,放出去的气场波动老远都摸得着。唐德明的人要真在附近守着,今晚这一动,他们八成接住了。”
“我知道。”陈凡说,“所以打明天起,馆里防护全面升级。”
他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远处城里的灯火稀了,只剩几盏路灯。
王婶拿湿毛巾给小花擦了脸,嘴里不停哄:“不怕不怕,婶儿在呢。眼睛闭上,数数,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小花攥着她的衣角:“婶儿,北边那个黑东西,会不会来吃我?”
“它敢来?”王婶嗓门一抬,又赶紧压下来,“有你陈叔叔,有你郑爷爷,还有婶儿。它来一个,婶儿拿擀面杖给它敲出去。”
小花被逗得咧了下嘴,没一会儿,就在王婶的拍哄下睡着了。呼吸浅,眉头还皱着,睡梦里也不安稳。
陈凡在心里把话说死:唐德明也好,“先生”也好,谁来都别想动这孩子一根头发。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凡回头。小花房间的窗户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走过去,推开门。
小花坐在窗台上,望着北边的夜空。
“陈叔叔。”她没回头,“北边那个东西,又动了。”
“什么东西?”
“那个很大很大、黑乎乎的东西。它一直在北边,今晚动了一下,跟翻了个身一样。”
陈凡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边,感知一路铺出去,铺到安民大阵最深的地方。
定海柱。
它在震。不是地脉带动的那种自然震颤,是有东西在撞它,从外头,从通玄馆感知够不着的远处,一下一下地撞。
陈凡的眼睛眯了起来。
唐德明,或者他背后那个人,已经不满足于在暗处落子了。他们在试大阵的根。
他把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留走廊一盏壁灯。通玄馆的轮廓沉进夜色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太平的安静。是暴雨压在云里、还没倒下来的那种安静,一根弦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陈凡回屋,把短刃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防谁。是部队里养下的毛病,睡觉手边得有件家伙。退伍后没改掉,先是军用匕首,后是切药材的菜刀,如今换成一把没开光的短刃。
他躺下,闭眼,没睡着。耳朵一直挂着外头的动静。檐下铜铃被风一阵一阵碰响,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猫叫,尖利,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