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元甲带着周北辰出城,一路向北,到了城郊一座荒山脚下。
山不高,但山顶有一片平缓的坡地。霍元甲站在坡地中央,让周北辰退到三十丈外。
“看好了。”
他朝山下打出一拳。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拳面炸开,呈扇形向外扩散。山腰的荒草灌木成片倒伏,方圆百米,寸草挺立者不足一成。
周北辰小腿发抖。不是怕,是身体本能对更高层次力量的臣服。
“这就是A级。”霍元甲转过身,淡淡道,“你现在站的地方,离我站的地方,隔着万军尸骨。”
周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体内的七道拳意,在刚才那一瞬间同时产生了共鸣。它们像是七条被洪流冲散的河,突然看见了大海的方向。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单纯的强大,而是一种能把所有拳意都装进去的“格局”。霍元甲的迷踪拳,就是这种格局的雏形。
两人下山时,路过一片乱葬岗。霍元甲放慢脚步:“七年前,这片山就是战场。倭国三个师团从这里溃败到海边。后来他们的兵被解散了,有武器的砍了手,没武器的充了奴。宫里还进了一批阉人。这就是战败。”
周北辰沉默。
他看见乱葬岗里有些石碑已经倒塌,有些连碑都没有,只剩下一堆堆黄土。风从山间吹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有无数亡魂在哭。
“师父当年也参战了?”周北辰问。
霍元甲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答。
“参战了。”他说,“那一战,我杀了很多人。有武士,有军官,也有……不想死却不得不死的普通人。战后我就落下这毛病。”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胸口。
周北辰明白了。霍元甲的哮喘,不只是年轻争斗留下的旧伤,更是那场战争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
这个世界的战争,不是单纯的人命堆砌。一个A级宗师在战场上,就是一台绞肉机。洋人的枪炮再利,也留不住一个全力要走的罡劲武者。
回到精武门时,万国来朝武道大会已经开擂。
擂台高九尺,长宽各十丈,青砖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台侧立着八面大旗,分别绣着英、俄、日、美、法、德、意、奥八国名号。台下人头攒动,清廷高官的轿子停在街角,各国领事的马车漆得锃亮。卖糖葫芦的小贩、挑馄饨担的伙计、披着羊皮袄的武师,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等待大戏开场。
周北辰跟在霍元甲身后,从侧门进入精武门。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探究。那些目光大多数都集中在霍元甲身上,但也有几道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那是谁?怎么跟在霍师傅身后?”
“听说是霍师傅新收的弟子,来历不明。”
“能让霍师傅亲自带在身边,想必有些门道。”
议论声很低,但周北辰听得清楚。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已经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线。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霍元甲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衫,外罩藏青马甲,腰间系着一条半旧腰带,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教书先生。可当他登上擂台的那一刻,方圆百丈内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瞬间安静下来。
周北辰随侍在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体内那股如龙气血,也能注意到霍元甲的呼吸比常人略重,眉心微微蹙起——哮喘虽未发作,却像一片阴云,随时可能落下。
“霍师傅,今日大会,各国代表皆已到齐。”一名清廷官员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洋人们都说,想见识见识津门第一的绝世拳法。”
霍元甲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台下首席。
那里坐着几位身着洋装的外国领事,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气势如山的高手。英国领事身后是一位穿着燕尾服、手持文明棍的老者,面容消瘦,眼神却如鹰隼;俄国领事身后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巨汉,肩宽背厚,像头冬眠初醒的棕熊;日本领事身后是一名身穿黑色道服的中年男人,腰杆笔直,目光冷厉;美国领事身后则是一个黑人拳手,肌肉虬结,双拳缠着绷带,浑身散发着爆炸性的力量。
周北辰暗暗心惊。
【检测到A级生命体:英国柔术宗师威廉·布莱克。】
【检测到A级生命体:俄国桑搏大宗师弗拉基米尔·科诺夫。】
【检测到A级生命体:日本空手道宗师藤原刚。】
【检测到A级生命体:美国拳击宗师杰克逊·杜兰。】
四位A级宗师!
A级武者在这个世界有多稀少,周北辰心里有数。不是随便一个洋人士兵、地下拳手就能踏入罡劲。每一位A级,都是一方宗主、一派掌门,是能让一国武道挺直腰杆的定海神针。而今日,竟有四位齐聚津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化劲巅峰对阵罡劲初成,胜算渺茫。可他的任务本就不是取胜,而是替霍元甲争取时间,同时在生死之间补全迷踪拳真意。
威廉的柔术缠人,科诺夫的力量霸道,藤原刚的掌刀锋锐,杰克逊的拳速惊人。四个A级宗师,四种截然不同的杀伐风格。周北辰要在他们车轮战的压迫下,把迷踪拳的真意一点点磨出来。这不是比武,这是以身试刀。
霍元甲却依旧从容。
他抱拳四顾,朗声道:“今日‘万国来朝’,霍某立擂于此,来者不拒。各国宗师,皆可上台赐教。我华夏武道,向来万武朝宗,不分南北,不论中西。但有一言在先——演武较技,点到为止;若有伤人夺命之心,休怪霍某拳下无情。”
这番话铿锵有力,气场压得几位外国领事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台下却有无数华人武师热血沸腾,齐声叫好。来者不拒,万武朝宗——这正是霍元甲声望巅峰的气象。
一名身着二品官服的清廷大员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拱手:“霍师傅今日以武会友,扬我国威,实在是津门之幸,大清之幸啊!下官已命人备好上等的龙井,待大会结束,还请霍师傅移步衙门,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霍元甲淡淡点头,既不倨傲,也不热络。那大员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殷勤。在他身后,几名洋商代表也纷纷上前恭维,仿佛站在台上的不是一介武夫,而是一位权倾朝野的王侯。
英国领事干咳一声,起身道:“霍先生,我国柔术宗师威廉先生,愿第一个领教。”
那燕尾服老者拄着文明棍缓步上台,行至擂台中央,微微欠身:“霍先生,久仰。”
他的中文生硬,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霍元甲正要答话,周北辰却先一步上前,抱拳道:“师父,弟子请战。”
霍元甲眉头微皱:“北辰,对方是A级宗师。”
“弟子知道。”周北辰沉声道,“师父旧疾未愈,不宜连战。弟子虽不才,却愿以这身化劲修为,先替师父试一试各国宗师的成色。若弟子败了,师父再上,也不迟。”
霍元甲看着他,目光复杂。
台下已经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年轻人是谁?竟敢挑战A级宗师?”
“听说是霍师傅新收的关门弟子,化劲巅峰。”
“化劲巅峰又如何?化劲与罡劲,天差地别!”
英国领事也露出玩味的笑容:“霍先生,贵国武道难道已无人可用,竟派一个弟子出战?若是怕了我大英帝国的柔术宗师,直说便是,何必让一个年轻人上来送死?”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外国领事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与挑衅。台下的华人武师却纷纷怒目而视,有人甚至已经握紧了拳头。
霍元甲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周北辰,缓缓道:“你可有把握?”
“没有。”周北辰坦然道,“但弟子有必死的决心。”
霍元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便去战。”
他退后三步,将擂台中央让出。
周北辰转身,面向威廉·布莱克,缓缓摆出起手式。
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架势,只是双脚微分,膝盖微屈,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可就是这种看似放松的姿态,却让威廉的目光微微一凝。那是迷踪拳的起手式——看似无门无派,实则变化万千。
威廉虽不懂华夏拳理,却也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架势里没有破绽——或者说,处处都是破绽,反而让人无从下手。
“有意思。”威廉将文明棍交给随从,活动了一下脖颈,“年轻人,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宗师。”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一道黑影已至周北辰身侧,双臂如蛇,直取他的肩颈关节。
柔术,近身绞杀!
周北辰瞳孔骤缩,迷踪步本能展开,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锁技。可那老者的速度太快,双手如影随形,仿佛早就算准了他的落点。
“化劲与罡劲,果然隔着一道鸿沟。”周北辰心中暗惊。
他不再保留,七道拳意同时催动,八拳合一爆发,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竟在一瞬间逼近半步罡劲!
台下,霍元甲的目光骤然一亮。
“有点意思。”威廉·布莱克嘴角微微上扬,“但这还不够。”
他双臂一震,罡劲外显,整个人宛如一条盘旋的巨蟒,朝着周北辰绞杀而来。
周北辰深吸一口气,脚下迷踪步踏出无数残影。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真正的A级宗师。化劲与罡劲之间的差距,不是技巧可以弥补。但他更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台上,霍元甲就能多喘一口气,多争取一分胜算。
第一战,就此打响。
锣声未响,两道身影已经撞在一起,罡风与暗劲交织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