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躺在一间简陋的民房里,身下铺着稻草,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子。阳光从破旧的窗纸外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别动。”霍元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北辰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霍元甲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药碗。他的脸色也很苍白,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消耗极大。往日里挺拔如山的气势,此刻也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
“师父……我睡了多久?”
“三天。”霍元甲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联军退了。大沽口暂时守住了。”
周北辰喝了一口药,苦涩的味道让他皱起眉头。
“那……西摩尔的事?”
“传遍了。”霍元甲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洋人的报纸说,西摩尔中将阵亡于旗舰爆炸。朝廷的邸报也说,大沽口大捷,毙敌主帅。”
周北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接下来呢?”
他试着运转内息,却发现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那是血能侵蚀后的后遗症,虽然已经被人压制住,可余毒未清,稍一催动罡劲便疼得钻心。他只好放弃,老老实实地躺着。
霍元甲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淡淡道:“你的伤,至少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许与人动手,不许强行运功,更不许再动八拳合一的念头。”
“三个月?”周北辰急了,“那洋人若是再来……”
“再来,也有别人顶着。”霍元甲打断他,“你先把命保住,再说其他。”
霍元甲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药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残破的大沽口街道,百姓正在清理废墟,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一个失去右腿的老人坐在墙角,呆呆地望着天空。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在瓦砾堆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朝廷派李鸿章来了。”霍元甲终于开口,“议和。”
周北辰猛地睁大眼睛:“议和?我们才刚打赢!”
“打赢?”霍元甲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北辰,你以为沉了一艘旗舰,杀了一个西摩尔,这场仗就赢了吗?联军主力还在。英国人可以再派一个将军来。法国、俄国、德国、日本,他们的舰队还在海上。我们只是暂时打退了他们,不是打败了他们。”
周北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霍元甲说的是事实。可他还是不甘心。
“师父,我们死了那么多人……”
“所以朝廷才要议和。”霍元甲打断他,“再拖下去,洋人真把舰队开到天津卫、开到京城,谁去挡?王五?袁世凯?还是义和团、红灯照那些已经死伤过半的人?”
周北辰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窗外的废墟,忽然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拼了命去杀西摩尔,差点把命丢在海里,换来的却是一场“议和”。那些死去的人,难道就只是谈判桌上的一点点筹码?
三天后,李鸿章抵达天津。
他没有去大沽口前线,而是直接住进了天津卫的直隶总督衙门。各国公使被请到这里,开始了一场漫长而屈辱的谈判。
周北辰强撑着伤势,跟着霍元甲去了天津。他想看看,这场用鲜血换来的“大捷”,到底能换回来什么。
谈判进行了七天。
七天里,李鸿章每日周旋于各国公使之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英国人要租界,法国人要赔款,俄国人要铁路,德国人要港口,日本人要割地,美国人要通商,意大利人和奥匈帝国也想分一杯羹。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着李鸿章撕咬。
周北辰和霍元甲不能进衙门,只能在外面的茶楼里等着。每日傍晚,有文书把谈判的进展抄出来,贴在衙门口的石碑上。周北辰每日都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第一天,英国提出割让威海卫。第二天,法国追加广州湾。第三天,俄国要求东北铁路权。第四天,德国人要青岛。第五天,日本人拿出一份清单,要求割让台湾和澎湖。第六天,美国人不谈土地,只谈通商和最惠国待遇。第七天,意大利和奥匈帝国也各开条件,虽然不大,却像两只苍蝇一样恶心。
茶楼里的客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李鸿章是卖国贼,有人说他也是逼不得已,还有人说老佛爷压根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她的颐和园能不能修完。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拍着桌子骂:“四亿五千万两!这银子要从哪里出?还不是从咱们的骨头里榨!”
周北辰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七天后,条约草案传出。
割让旅顺、威海卫、青岛三地租界,期限九十九年。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允许各国在京畿驻兵,保护使馆。惩办主战官员,拆除大沽口炮台。
周北辰看着那份条约,双手发抖。
“四亿五千万两……”他喃喃道,“这是要榨干整个国家。”
他想起前世课本上写的《辛丑条约》。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那个数字曾经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符号,如今却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化作一份盖了玉玺的卖国文书。
可这不是历史书。这是他正在经历的、血淋淋的当下。
“一人一两。”旁边一个声音说,“洋人算得很清楚。四万万五千万人,每人赔一两。”
周北辰转头,看见谭嗣同站在他身后。谭嗣同的脸色比他还难看,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擦过。他的官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墨迹,显然这几天也在为谈判奔走。
“谭大人,这也能签?”
谭嗣同苦笑:“不签?洋人的舰队就在大沽口外。你杀了西摩尔,他们正憋着一股火。再不签,他们就要炮击北京城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大沽口外的联军舰队重新集结,炮口对准了陆地。一颗颗炮弹落在天津卫外围,火光冲天,尘土飞扬。炮弹没有落在城里,而是落在城墙外的一片荒地上,可那轰鸣声却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联军没有登陆,只是在示威。
可这种示威,比登陆更让人绝望。
“他们在告诉我们,不签,就打。”谭嗣同的声音很低,“朝廷已经怕了。”
果然,当天夜里,紫禁城传来旨意:着李鸿章速定和约,不得迁延。
旨意传到天津时,李鸿章正在衙门里喝茶。他听完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替我谢老佛爷恩典。”
老佛爷的态度很明确。
打,是为了让她在谈判桌上有那么一点点筹码。可现在筹码用完了,该收场了。
周北辰站在天津卫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炮火,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他想吐。
不是身体的原因,是心里的恶心。
那些死在大沽口的人,那些埋进土里的人,那些说“打完洋人就回家娶媳妇”的人——他们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这份条约吗?
就是为了把山河割出去,把银子赔出去,把百姓的血汗拱手送人吗?
“师父。”周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朝廷一直这样,我们今天流的血,还有什么意义?”
霍元甲沉默了。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和咸味。远处的炮火还在继续,像是在为这个问题作答。
过了很久,霍元甲才开口:“血不会白流。至少,洋人知道中国还有人敢战。百姓知道,这天下还有不肯跪的人。”
“可条约还是要签。”
“是。”霍元甲点头,“可签条约的是朝廷,不是民心。朝廷可以割地,民心割不断。朝廷可以赔款,血性赔不完。北辰,记住今天。记住这种不甘心。有一天,你会明白它有多重要。”
周北辰看着师父的侧脸,忽然觉得霍元甲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这个教拳的男人,不是不懂政治,只是看得太透,所以不说。
远处的炮火渐渐停了。海面上只剩下几缕黑烟,在风中慢慢散开。周北辰知道,从明天开始,李鸿章会在条约上签字,各国公使会举杯庆祝,朝廷会发布一道又一道的圣旨,把这场屈辱包装成“保全大局”的功绩。
而普通百姓,会多交一成赋税,会多失去一寸土地,会多死几个孩子。
“师父。”周北辰忽然说,“弟子不想只做一个拳手了。”
霍元甲转头看着他。
“弟子想做一个能改变这世道的人。”周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哪怕只有一点点。”
霍元甲看了他很久,最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