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的脚步停在山道拐角处。
他微微侧耳。
山下。
马蹄声。
密集。
急促。
至少有数百骑。
而且从那整齐划一的节奏判断,不是盗匪。
是军队。
清河镇总兵的人。
而且人数不少。
从那整齐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声响判断,至少有三百骑以上。
周北辰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缓缓转身,望向陈长兴。
陈掌门。
看来,你的麻烦也来了。
陈长兴显然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清河镇的人?
他们来陈家沟做什么?
陈玉娘快步走到山道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山下尘烟滚滚。
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正沿着山路向上赶来。
为首的将领身披铁甲,手持长刀,气势汹汹。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
陈玉娘脸色一变。
是清河镇总兵的副将赵崇山!
他带着官兵来了!
守卫们一阵骚动。
陈长兴冷哼一声。
赵崇山?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陈家沟撒野?
周北辰淡淡道:他敢来,自然有所依仗。
陈掌门,还是先看看他们想要什么吧。
说话间。
骑兵已经冲到山道下方。
赵崇山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山道上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周北辰和杨露禅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陈长兴身上。
陈老爷子。
久违了。
陈长兴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他。
赵副将。
你带兵围我陈家沟,是何意思?
赵崇山哈哈一笑。
陈老爷子误会了。
末将不是来围陈家沟的。
末将是来抓朝廷钦犯的。
他抬手一指。
所指之人,正是杨露禅。
此子杨露禅,天理教余孽,身负数条人命。
末将奉清河镇总兵大人之命,将他缉拿归案。
还请陈老爷子行个方便,把人交出来。
杨露禅脸色发白。
陈玉娘下意识地挡在他身前。
胡说八道!
什么天理教余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烈。
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锋芒毕露。
杨露禅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傻。
他知道,一个姑娘家当众护着一个外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更何况,这个姑娘还是陈家沟掌门的孙女。
她的一句话。
便可能把她自己也拖下水。
玉娘姑娘……
他轻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必……
闭嘴。
陈玉娘头也不回。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
可杨露禅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在害怕。
害怕自己护不住他。
害怕爷爷真的会把他交出去。
可她依旧站在这里。
一步不退。
杨露禅攥紧拳头。
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鲜血渗出。
他恨自己只能躲在姑娘身后。
我要变强。
他在心中嘶吼。
强到能站在她身前。
强到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
赵崇山冷笑。
玉娘姑娘,末将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否则,连陈家沟一起治罪。
陈长兴眼中寒光一闪。
你敢威胁我陈家沟?
赵崇山拱手道:末将不敢。
但末将奉的是总兵大人的命令。
陈老爷子若执意包庇钦犯,那便是与朝廷为敌。
到时候,总兵大人率大军前来,只怕陈家沟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全场哗然。
守卫们又惊又怒。
陈长兴脸色铁青。
周北辰却缓缓走了回来。
他站到杨露禅身前。
赵副将。
你说他是钦犯,可有证据?
赵崇山看向周北辰,目光中带着一丝忌惮。
你就是周北辰?
那个在清河镇外连杀数百清军的周北辰?
周北辰淡淡道:是我。
赵崇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证据?
总兵大人的令牌,就是证据。
他举起一块令牌。
清河镇总兵令。
见此令,如见总兵大人。
谁敢违抗,格杀勿论。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山道上。
数百骑兵同时举起长刀。
刀光如雪。
杀气如霜。
守卫们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有人悄悄后退。
有人脸色发白。
更多人,则是看向陈长兴。
等待他的决定。
陈玉娘下意识地靠近杨露禅一步。
她的长鞭已经握在手中。
只要爷爷一声令下。
她就会出手。
哪怕对手是数百官兵。
杨露禅看着她的背影。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准备随时替她挡下危险。
周北辰掸掸衣服。
很好。
看来,你们是冲着我来的。
赵崇山冷笑。
冲着你?
你太高看自己了。
总兵大人要的是天理教余孽的人头。
至于你,顺手杀了便是。
周北辰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是吗?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缓缓抬起双拳。
九拳合一的气息再次升腾。
陈玉娘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杨露禅一眼。
忽然。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爷爷。
杨露禅不能交出去。
陈长兴眉头紧皱。
玉娘,你不要胡闹。
这是朝廷的事。
陈玉娘摇头。
他不是钦犯。
他是为了救那些老弱妇孺,才被迫反抗的。
那些清军,滥杀无辜,他若不反抗,早就死了。
这样的人,不该被交给朝廷。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陈玉娘。
这个平日里泼辣刚烈的姑娘。
此刻却为了一个外人。
敢当众违逆爷爷。
敢直面朝廷官兵。
陈玉娘迎着众人的目光。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杨露禅不是钦犯。
他是一个为了救人,不惜拼命的傻子。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
杨露禅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玉娘会替他说话。
而且。
说得如此坚定。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红衣少女。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
比三花聚顶的异秉还要滚烫。
比任何拳法都要让他心安。
周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来。
蝴蝶翅膀的偏移,还有机会扳回来。
陈长兴看着自己的孙女。
又看着杨露禅。
他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赵崇山不耐烦了。
陈老爷子,末将数到三。
你若不交人,末将便只能强攻了。
气氛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陈长兴。
陈长兴深吸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
他缓缓开口。
赵副将。
人可以交。
但不是现在。
赵崇山皱眉。
什么意思?
陈长兴淡淡道:杨露禅既然入了我陈家沟为外门弟子,便是我陈家沟的人。
我陈家沟的人犯了事,自有我陈家沟处置。
三日后。
老夫会亲自带他前往清河镇,向总兵大人解释。
届时,是杀是放,由总兵大人定夺。
赵崇山脸色一变。
陈老爷子,你这是想拖延时间?
陈长兴冷冷道:是又如何?
你今日若敢强闯陈家沟,便先看看你身后这几百人,够不够老夫一人打的。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
朝廷的刀,洋人的枪,乱世的火。
哪一样没见识过?
凭你这几百号人马,也配在老夫面前叫嚣?
赵崇山脸色铁青。
他知道陈长兴说的是实话。
A级巅峰宗师。
一人可抵千军。
这等人物,若真的发起疯来,别说几百骑兵。
便是几千大军,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话音落下。
A级巅峰的气势轰然爆发。
整座清风岭仿佛都在颤抖。
赵崇山的战马受惊,连连后退。
他脸色发白。
他知道陈长兴的实力。
若是真的动手,他这数百骑兵,未必能讨到好处。
三日后!
末将就在清河镇,恭候陈老爷子大驾!
但若到时候不交人,就别怪总兵大人不讲情面!
赵崇山狠狠一挥手。
骑兵队伍缓缓退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日后。
清河镇总兵大军压境。
陈家沟。
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陈长兴收回气势,脸色阴沉。
他的目光扫过赵崇山离去的方向。
又扫过周北辰。
最终落在杨露禅和陈玉娘身上。
两个少年并肩而立。
一个憨直。
一个刚烈。
明明性格迥异。
却莫名地般配。
陈长兴心中一叹。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他看向周北辰。
你满意了?
周北辰掸掸衣服。
陈掌门,这麻烦不是我带来的。
是朝廷。
你就算现在赶我走,他们也不会撤。
陈长兴冷哼一声。
三日之内。
你若不能解决这件事。
我便将你兄弟交出去。
到时候,别怪老夫无情。
周北辰淡淡道:三日,够了。
他转身看向杨露禅和陈玉娘。
你们两个。
跟我来。
杨露禅一愣。
大哥,去哪?
周北辰勾起嘴角。
去练功。
三日之后。
你若能有所成。
陈玉娘姑娘,或许就愿意替你说话了。
陈玉娘脸一红。
你胡说什么!
周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向陈家沟内走去。
杨露禅和陈玉娘对视一眼。
同时跟上。
两人跟在周北辰身后。
一左一右。
山风吹过。
陈玉娘的红衣轻轻摆动。
杨露禅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又连忙低下头。
陈玉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脸颊也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走着。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一左一右。
像是一对并肩的夫妻。
虽未牵手。
虽未言语。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周北辰走在最前面。
他知道。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
从最初的敌意。
到后来的同情。
再到如今的羞涩与依赖。
这就是少年人感情最纯粹的模样。
三日。
周北辰在心中道。
只要三日。
我便能让这份感情,生根发芽。
也能让陈长兴这个老顽固,接纳杨露禅。
清河镇总兵?
不过是一块磨刀石。
陈长兴看着三人的背影。
眉头紧锁。
良久。
他叹了口气。
罢了。
或许,规矩真的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