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书记,没手续,这人我真带不走。”
赵东来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连风声都停了。
李达康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他感觉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你再说一遍?”李达康咬着牙,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成了两个硬块。
“赵东来,你这局长的乌纱帽是不是嫌沉了!”
赵东来站直了身子,没躲避那刀子一样的眼神。
“达康书记,乌纱帽沉不沉,也得按规矩戴。咱们公安局是执法机关,不是您个人的家丁护院。”
李达康伸手抓起桌上那个地球仪,高高举起想要砸过去。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面的热气。
“达康书记,这地球仪是公费采购的,砸坏了得走赔偿流程。”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达康的火气上。
他举着地球仪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泛白。
赵东来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心里最后一丝摇摆也彻底断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事。大风厂门前,顾寒江摇着桃花扇把蔡成功送进局子,干脆利落。
市委会议室里,顾寒江把林大山那些底层牛马提拔到核心岗位,人家那是真护犊子。
再看看眼前这位市委书记。丁义珍出事就骂娘,大风厂闹事就让他带人去顶雷。
现在连个区长违规批地,都要强行甩锅。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哪天被卖去非洲挖矿都不知道。
“东来,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别想再进市委大院!”李达康把地球仪重重砸回桌上。
赵东来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动作一丝不苟。
“市委大院进不进得去,以后再说吧。”
“今天这人我带不走,局里还有一堆案子等我盯,就不陪您熬夜了。”
赵东来冲着李达康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冲门外的两个警员挥挥手。
“收队。”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李达康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身子晃了两下。他双手撑着桌面,指甲在实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众叛亲离。这四个字像带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心脏。
孙连城放下茶杯,把那份印着桃花水印的文件叠好收进抽屉。
“达康书记,您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省委沙书记估计还要找您谈大风厂的烂账呢。”
李达康没接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个游魂一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孙连城和那台天文望远镜。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撂两句狠话,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楼道里回荡着他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半分钟后,赵东来的脑袋又从门外探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大步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孙区长,你这口茶还有没有?给我来一杯压压惊。”
孙连城重新拿了个纸杯,给他倒满温水。
“东来局长没走?”
赵东来接过纸杯灌了一大口,长出了一口气。
“老子刚才后背全湿了。能在达康书记面前硬刚,我这也算是头一回。”
孙连城指了指那个抽屉。
“你刚才要是真拿手铐铐我,顾市长明天就能把市局的天掀了。”
赵东来苦笑一声,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我又不瞎。顾市长那手段,连省委那几位都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奥迪车缓缓驶出大院。
“蔡成功被查个底朝天,陈老头进了急救室,现在连你都拿到了护身符。”
赵东来转过头,眼里透着一股清醒的锐利。
“达康书记的时代过去了,这京州的天,以后怕是彻底姓顾了。”
孙连城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继续摆弄他的望远镜。
“天姓什么不重要,只要别耽误我看星星就行。”
“东来局长就不怕李达康事后算账?”孙连城头也没抬地问道。
“算账?”赵东来冷笑出声。
“大风厂的烂摊子他自己都擦不干净,拿什么跟我算?”
“再说了,我手里这支队伍只认法,不认他李达康的火气。”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内。
祁同伟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灿灿的子弹。
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冷透的浓茶。
市公安局分局局长程度推门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祁厅,线人刚传回来的消息。”程度走到桌前压低了嗓音。
“李达康去了光明区,想强行抓孙连城顶缸。”
祁同伟坐直了身子,子弹在指尖飞快地转圈。
“哦?赵东来动手了?”
程度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看戏的笑。
“没动。孙连城拿出了顾寒江亲签的人事豁免文件。”
“赵东来当场撂挑子直接带人撤了,李达康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祁同伟手指一顿,那枚子弹啪嗒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冷光。
“顾寒江这小子,下手够黑的啊。”
程度凑上前递过去一份复印件。
“祁厅,高老师那边怎么说?丁义珍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祁同伟没接那份文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幕上。
丁义珍跑了,但山水集团大风厂那两千万过桥资金的雷还没排干净。
顾寒江捏着蔡成功的账本,这就等于卡住了汉大帮的脖子。
高育良让他按兵不动,看沙瑞金和李达康的笑话。
可他祁同伟从来不是个愿意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人。
胜天半子,不主动出击怎么胜?
“程度,大风厂那个叫郑西坡的工会主席,现在什么情况?”
程度赶紧翻开随身的记录本。
“老陈头晕倒后,郑西坡像是丢了魂。”
“工人们现在群龙无首,正商量着明天去省委要说法呢。”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把擦得锃亮的警用配枪。
“要说法好啊。水越浑咱们摸鱼才越方便。”
他把枪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去,派几个机灵点的人,混进工人队伍里加点料。”
程度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祁厅,顾寒江把经侦支队和防暴大队全捏在手里,咱们这时候拱火……”
“怕什么?”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顾寒江不过是个副市长,真以为自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
他拿起桌上那枚金色的子弹,慢慢装进弹匣里。
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最高检的那只猴子不是已经落地了吗?”
“侯亮平这人自视甚高,眼里揉不得沙子。”
“顾寒江在市政府给他摆迷魂阵,这梁子算是结结实实地结下了。”
程度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祁厅高明!让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祁同伟冷哼一声,把弹匣推进枪膛,咔哒上膛。
他盯着桌上那份大风厂的地皮图纸,眼神像是锁定猎物的狼。
“光明峰项目这块肥肉,只能进我山水集团的嘴。”
他把配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动作利落干脆。
“走,去山水庄园。告诉高小琴,好戏要开场了。”
程度赶紧跟上,顺手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祁同伟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凉茶。
他手握着门把手,眼神狠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开口。
“顾寒江,你想独吞这块蛋糕?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