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那一嗓子刺破了财政局大院的秋风。
原本还在办公室里探头探脑的科员们呼啦啦全涌到了窗边。
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白昼。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他感觉指尖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
他猛地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车门。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楚梦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捂住胸口开始干嚎。
“大家可都看见了啊。最高检的大领导仗势欺人,揪着我一个基层小警员的衣领不放。”
“我这颈椎本来就有工伤,被他这么一拽,现在头晕眼花直恶心。”
她一边喊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当眼泪。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把话筒直接怼到侯亮平脸上。
“侯局长,请问燕京来的干部就可以随意体罚下属吗?”
陆亦可气得发抖,一把推开那只话筒。
“别拍了!我们是反贪局在办案!她这是在妨碍司法公正!”
楚梦翻了个白眼,把矿泉水瓶子往地上一摔。
溅起的水花刚好打湿了陆亦可的裤腿。
“穿警服怎么了?穿警服就活该被你们当沙袋打?”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要求验伤,我要求侯局长公开道歉!”
记者们的快门声不绝于耳,有人甚至开启了现场直播。
侯亮平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他知道自己着了道,这女人就是顾寒江放出来咬人的恶犬。
再纠缠下去,他堂堂反贪局长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陆处长老王,上车!回局里!”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低着头钻进帕萨特后座。
几辆警车在记者们的围堵中狼狈突围,一溜烟窜出了财政局大门。
楚梦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她拿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
“局里兄弟们收队。跟我去下一站讨公道去。”
没过多久,汉东省反贪局大门外。
一辆警用皮卡横停在马路牙子上,车尾竖起了一面白底黑字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强烈抗议侯局长暴力执法,还基层干警一个公道。
楚梦搬了个马扎坐在横幅底下,手里拿着个扩音大喇叭。
她旁边还摆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瓜子和一壶泡好的胖大海。
“侯亮平你出来。打完人就缩在办公室里当乌龟,算什么最高检的做派!”
喇叭里传出录好的口号声,在反贪局的大院里来回激荡。
反贪局二楼的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侯亮平站在窗帘后面,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喝茶嗑瓜子的女人。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这辈子办过多少贪官污吏,哪个见了他不是老鼠见猫。
今天居然被一个市局的经侦队长堵着门骂街。
“陆亦可!你下去把人给我抓起来!告她扰乱国家机关办公秩序!”
侯亮平转头冲着门外的陆亦可吼道,声音震得百叶窗都在抖。
陆亦可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脸色铁青地摇了摇头。
“侯局,抓不了。她休了年假,现在是个人维权时间。”
“而且她没进咱们大门,就在马路对面的公共区域待着。”
“我刚才拿噪音计测了,她的喇叭音量卡在五十九分贝,刚好没过法定扰民标准。”
侯亮平一脚踹在办公桌脚上,震得桌上的笔筒摔落在地。
“这是什么狗屁汉东规矩!一个副市长手底下的队长,就能把天翻过来?”
“市局那边呢?赵东来是死人吗!由着他的下属胡作非为?”
老王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咽了口唾沫不敢看侯亮平的眼睛。
“局长,市局那边回复了。赵东来说楚队长休假期间的行为属于民事纠纷,公安机关不便干预。”
“他还说要是您觉得委屈,可以走法律途径起诉楚队长名誉侵权。”
侯亮平跌坐在椅子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起诉?他堂堂反贪局局长去起诉一个在马路边拉横幅的小警察?
这消息要是传回燕京,他后半辈子的政治生命全成了笑话。
“那就去查她的账!查她有没有经济问题!把她给我双规了!”
侯亮平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老王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一份调查报告递了过去。
“查过了。楚梦名下连辆代步车都没有,平时上下班全靠骑共享单车。”
“她那点工资全拿去资助孤儿院了。顾寒江手底下这帮人干活不要命,账面全比脸还干净。”
侯亮平一把抓起那份报告,三两下撕成碎片扔在半空中。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陆亦可咬着嘴唇,提了个建议。
“侯局,要不咱们把这事往最高检汇报,让上面派督导组下来?”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她的话。
“汇报什么?汇报我侯亮平被一个女人堵在门口出不去?”
“我丢不起这个人!燕京那些人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我连个市局队长都摆不平。”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手段,在这群软硬不吃的地头蛇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顾寒江用合规合法的铁笼子把他死死困住,现在又派了条恶犬在笼子外面狂吠。
每一声狗叫都在撕扯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顾寒江,欺人太甚!”
侯亮平咬着牙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摔在沙发上。
楼下喇叭里还在循环播放着要求他赔偿精神损失费的口号。
这声音不仅在反贪局里回荡,也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汉东的官场。
城郊的山水庄园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波斯地毯上。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真丝睡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罗曼尼康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里。
屏幕上正在播放楚梦在反贪局大门口嗑瓜子的视频。
公安厅长祁同伟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雪茄剪。
“这个顾寒江还真是个妙人。连侯亮平那只猴子都在他手里吃了憋。”
高小琴轻笑出声,摇晃着红酒杯。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泪痕。
祁同伟咔嚓一声剪掉雪茄帽,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
“白道上的规矩他玩得比谁都溜。连李达康和沙瑞金都拿他没办法。”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昨晚在废弃仓库,我连枪都拔出来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丁义珍虽然跑了,但那两千万过桥资金的账本还在他手里捏着。”
“这小子油盐不进,手里捏着咱们的死穴,睡觉我都得睁只眼。”
高小琴放下酒杯,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看着庄园外那片郁郁葱葱的人工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还没人能踩在山水集团的头上作威作福。
顾寒江既然软硬不吃,那就只能换个玩法了。
“祁厅长别急。男人嘛,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弱点。”
高小琴转过身,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下巴。
“既然台面上的规矩弄不过他,那咱们就用我的方式来解决。”
祁同伟夹着雪茄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动黑的?他可是副市长,出了事燕京那边会彻查到底的。”
“况且他身边有个苏清欢,那是燕京大户人家出来的,护短得很。”
高小琴捂着嘴娇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别墅里显得有些诡异。
“谁说要动刀动枪了?对付这种自命清高的才俊,用强是最下策。”
她走回茶几旁,拿起平板电脑关掉了那段嘈杂的视频。
“这世上能杀人的可不止是枪子儿,还有温柔乡里的桃花劫。”
高小琴端起那杯剩下的红酒,对着灯光一饮而尽。
“你忘了咱们山水庄园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祁同伟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你要给他下套?”
高小琴把空酒杯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信这世上有不偷腥的猫,只要他进了我山水庄园的门,我就有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她从旁边精致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祁同伟。
“你去帮我给顾大市长递张请柬,就说山水集团要在庄园里设宴给他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