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那张沐浴在赤金余晖中的十里桃林风景照,挂在了他空荡荡的朋友圈里。
配文只有简简单单十个字加两个标点。
“京州风水已定,宜建厂,宜投资。”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随手丢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下。
顾寒江手腕轻翻,紫檀桃花扇在掌心敲出清脆的哒哒声。他靠在奥迪车宽大的后座里,闭目养神。
林大山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那部黑屏的手机,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书记,这就完了?咱们市委招商局连个正式的招商推介会都不开,就靠您一条朋友圈?”
“开什么推介会。”顾寒江连眼皮都没睁,语调散漫。
“摆几桌酒,喝得胃出血,再听他们扯一堆废话?那套老黄历早就该烧了。现在京州的营商环境干净透明,资本的狗鼻子比谁都灵。”
顾寒江扇骨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等着吧。明天早上,市委大院的门槛都会被他们踩平。”
同一时间,燕京国贸大厦顶层。
跨国投行亚太区总裁杰克正准备端起咖啡提神。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得像个马达。
助理连门都没敲,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出半米远。
“老板!顾寒江发朋友圈了!”
杰克手一抖,滚烫的黑咖啡泼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连擦都没顾得上擦,一把抢过助理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是那张桃花盛开的照片,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招商宣言。
杰克死死盯着那十个字,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几个月前在大风厂门前,被那个姓陈的老头指着鼻子骂资本家吸血的屈辱画面,还历历在目。
“现在不一样了。”杰克把平板重重拍在桌上,眼底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汉大帮倒了,李达康管后勤去了。那个乱指挥的老头子也彻底退场了。顾寒江在京州说一不二,他定的规矩没人敢破。”
杰克抓起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马上通知董事会!调集我们在亚太区的所有流动资金!连夜包机飞汉东!”
助理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板,咱们不再观望一下吗?毕竟之前在汉东吃了那么大的亏。”
“观望个屁!零内卷,讲契约,办事最多跑一次。”杰克停在电梯口,回头瞪了助理一眼。
“这种透明高效的绿灯区,全中国现在上哪找去?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样的场景,不仅发生在燕京,魔都的陆家嘴同样在上演。
深夜的国内航线上,十几架私人包机划破夜空,航向出奇地一致,全都在汉东国际机场申请了紧急降落。
次日清晨。京州市政府一楼大厅。
林大山夹着公文包,打着哈欠刚走进玻璃旋转门,脚下猛地一个踉跄。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宽敞的市委大厅里,黑压压地挤满了几百号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在走廊里抽烟。
这帮平时眼高于顶的投行大佬、跨国集团总裁,此刻全都规规矩矩地排着长队。他们手里挥舞着盖满公章的支票簿和项目意向书,像是在菜市场排队抢购大白菜。
看到林大山出现,排在最前面的杰克眼睛一亮,直接冲了上来。
“林秘书长!我是杰克啊!我们准备在光明区投资五十个亿,建设新能源研发中心!”
杰克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把厚厚一沓意向书往林大山怀里塞。
“以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回不需要市里配地,我们自己全资购买!环保条件按你们最高标准来!”
林大山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他稳住身形,把意向书挡在胸前。
“哎哟,这不是杰克总裁吗?您几个月前走的时候,不是说咱们汉东的营商环境是个笑话吗?”
林大山咧开嘴,故意拉长了语调。
杰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赶紧拿出手帕擦了擦。
“那都是误会!误会!现在顾书记主政,我们对京州的速度和规矩一百个放心!”
杰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讨好。
“林秘书长,您受累给顾书记递句话。只要让我们入驻生态园二期,税务方面我们绝不要求任何特殊减免!”
就在这时,大厅正前方的红木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皮鞋踩着实木踏板,哒、哒、哒。
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往上看去。
顾寒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西服,单手插在裤兜里。他摇着那把紫檀桃花扇,信步走下台阶。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厉的边缘。
他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
扇骨在左手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各位大老板连夜飞过来,辛苦了。”
顾寒江的声音清朗平缓,没有任何官腔。
“既然来了,那就按咱们京州的新规矩办事。我不喜欢听敬酒词,也不喜欢看虚头巴脑的ppt。”
顾寒江转过身,从林大山手里抽出一份空白的《京州绿色招商企业承诺书》。
“想入驻的,先把这份承诺书签了。”
顾寒江把承诺书拍在大厅的接待台上。
“第一,不准破坏生态红线,环保测评一票否决。第二,不准搞996强迫加班,按劳动法足额给员工发钱。”
他目光扫过这群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资本家。
“我这桃花源里,不养吸血的资本。只招互利共赢的合伙人。”
“能接受的,排队去招商局盖章。不能接受的,大门在你们身后,随时可以买机票回去。”
这番强硬到近乎霸道的话,放在以前,早把这帮外商气跑八百回了。
但现在,没有一个人转身。
杰克第一个冲上去,抓起桌上的签字笔。
“我签!我们完全同意顾书记的理念!只要政府办事透明,不让我们去搞那些恶心的酒局应酬,这些条件根本不是问题!”
刷刷几笔,杰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投资人见状,生怕落后半步好地块被抢光,拼命往前挤。
“顾书记,我们财团投八十亿搞生物制药!这就签!”
“让一让,我们魔都的基金投一百亿!承诺书在哪!”
林大山带着十几个招商局的办事员,忙得脚打后脑勺。
不需要陪笑脸,不需要喝酒喝到胃出血。资本家们倒贴着求入驻,生怕被京州这座正在腾飞的绿色堡垒拒之门外。
短短一个上午。
盖着大红公章的入驻合同堆成了一座小山。
顾寒江站在二楼的玻璃围栏旁,俯视着楼下热火朝天的签约现场。
他摇开桃花扇,扇起一阵细碎的微风。
“大山,算算总额。”
林大山抱着个计算器,手指都在发抖。
“书记,九百六十亿!这还是第一批筛选过环保资质的资金!”
林大山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李达康干了那么多年,也没拉来这么多干净钱啊。咱们京州这绿色Gdp,算是彻底原地起飞了!”
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
“这才哪到哪。等十里桃林结了果子,这帮人还得排着队来买。”
这轰轰烈烈的盛况,通过各大省台的直播,迅速传遍了汉东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切转。
京州郊区一家破旧便宜的养老院里。
墙皮剥落得斑驳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混合的怪味。
走廊尽头的一间狭小病房里,摆着一台老掉牙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上闪烁着雪花,正播放着顾寒江被外资代表簇拥在市委大厅里的画面。
陈岩石坐在轮椅上。
他右半边身子瘫着,嘴巴向左边歪斜。一条灰扑扑的毛毯盖在他萎缩的双腿上。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里那个摇着桃花扇的年轻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些被他指着鼻子骂过的吸血鬼资本家,为什么现在像孙子一样排队给顾寒江送钱。
那些他以为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底层工人,为什么现在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心。
他坚持了一辈子的阶级斗争和道德高地。
在顾寒江这几百亿的绿色Gdp面前,被碾压得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骗子……都是骗子!”
陈岩石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指甲抠在生锈的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抓起膝盖上放着的遥控器,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台黑白电视机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遥控器砸在屏幕上四分五裂。
电视机画面滋啦闪烁了一下,却依然清晰地传来新闻播音员激动昂扬的声音。
病房门被人慌慌张张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