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配个轮椅。明天一早,连人带轮椅,一起送上飞往西北的绿皮火车。”
顾寒江的话透着股骨子里的冷。电话挂断,林大山把手机揣回兜里。他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像截烂木头一样的严老。
“去大西北种树,这老家伙估计得把半条命留在沙漠里。”林大山嘟囔了一句。他理了理夹在腋下的公文包,脚底下生风,溜溜达达地出了医院大门。
京城的初冬冷得邪门。风夹着细沙子往人脖领子里灌。
严家那座位于二环内的四合院。现在彻底成了一个大冰窖。
院子里连根柴火棍都没剩下。顾寒江的人把那些名贵的紫檀家具、字画古董,全拿去抵了捐款的额度。
严老被医院的急救车送回来时,是躺在一副破担架上的。
那副担架还是医院的保安看着他可怜,借给他的。
他身上裹着件单薄的病号服,两条腿没一点知觉。他瘫在那几个垫着报纸的破纸箱子上。牙齿打着寒战,上下牙磕碰出咯咯的声音。
“水……来人啊……倒杯热水……”严老嗓子干得像砂纸,喉咙里呼哧呼哧拉风箱。
四合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房檐的声响。
没一个人应他。
以前这院子里,保姆、警卫、厨子,少说也有十几口人。现在,树倒猢狲散。连平时最巴结他的那个远房侄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哟喂!大伯!您这……您这是咋了啊!”
随着一阵夸张的干嚎。严老的亲侄女严晓莉踩着恨天高,风风火火地撞开了虚掩的院门。
她手里拎着个限量版的爱马仕包,后面还跟着几个穿金戴银的严家旁系亲属。
严老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晓莉……快……去给我找药……我的速效救心丸……”他艰难地抬起没瘫痪的那只左手,指着内屋。
严晓莉根本没看他。
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院子。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嗒嗒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挨个推门。
“没了?全没了?!”严晓莉尖叫起来,声音刺穿了四合院冷清的空气。
“大伯!那个明代的青花瓷瓶呢?还有我爸存在您这儿的三千万不记名债券呢!这怎么连个渣都不剩了啊!”
她猛地转过身。冲到严老面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老头子的鼻尖上。
“您别装死啊!今天上午看新闻,说您把一千两百亿全捐了!您疯了吧!”
“那是我们严家上下几十口人的钱啊!您凭什么一个人做主给捐了!”
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就是啊!老头子自己想当道德模范,拿咱们的血汗钱去填窟窿!”
“我那房贷还差五百万没还呢!他这一捐,我拿头去还啊!”
“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咱们今天就住这儿不走了!”
这帮人就像一群饿极了的鬣狗。围着瘫在纸箱子上的严老,呲着牙,满嘴喷着唾沫星子。
他们根本不在乎严老现在半身不遂,更不在乎他有没有吃药。他们在乎的,只有那些被顾寒江强制划走的天文数字。
严老听着这些刺耳的叫骂,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针扎一样的绞痛瞬间蔓延开来。
“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
他喘着粗气,嘴角渗出一丝白沫。
“那些钱……是顾寒江……他逼我的……账户全冻结了……一分钱都没了!”
“我没钱了!全没了!”严老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话,眼角挤出两滴干涩的老泪。
严晓莉愣住了。
她盯着严老那张灰败的老脸,确定他不是在说谎。
“真没了?”她声音拔高了八度,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合着您现在就是个穷光蛋了?那您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爱马仕包。
“走走走!这破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去找中纪委要说法,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老不死的!”
严晓莉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几个亲戚见状,也纷纷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
“真晦气,白跑一趟。以后别说认识这老疯子。”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几层墙灰。
四合院重新陷入死寂。
严老瘫在纸箱子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这就是他护了一辈子的家族。
这就是他用贪来的黑钱,喂出来的一群吸血鬼。
没了钱,他在这些亲人眼里,连个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心口的绞痛越来越剧烈。
严老哆嗦着左手,摸向自己那件旧中山装的口袋。
空的。
药瓶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个角落里了。
他必须得吃药。不吃药,他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得交代在这破院子里。
严老咬着牙。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拖着那条没有知觉的右腿,一点点往大门口爬。
青石板磨破了他的裤膝盖,膝盖骨渗出血丝。
他爬到门槛边,摸出兜里那个屏幕碎了半边的老年机。
手指哆嗦着按下一串号码。
那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任某司长,小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
“小王……是我……老领导。”严老喘着气,声音微弱。
“老领导?”那头沉默了两秒。
“哎哟,严老啊。您看这事闹的。我这正开着会呢。”小王的声音变得圆滑起来。
“小王……我心脏病犯了。药没了。你……你借我一千块钱。找个人给我送瓶速效救心丸过来。”
严老放下身段。他这辈子都没开口跟人借过钱,现在为了保命,他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踩碎了。
“一千块?”小王在电话里嗤笑了一声。
“严老,您别开玩笑了。您老人家今天上午刚捐了一千两百亿。全中国都看着呢。您这高风亮节,还在乎这一千块钱?”
“我真没钱了……小王,算我求你。”严老眼泪流了下来。
“严老,您就别为难我了。”小王的语气陡然转冷。
“您现在的案子可是顾寒江亲自盯着。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跟您沾边。您啊,还是找别人吧。我这真要开会了,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严老呆呆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心口那阵剧痛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搅动着他的神经。
他把手机砸在门槛上。
手机四分五裂。
众叛亲离。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身上。
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他把顾寒江当成个地方来的土包子,以为能随意拿捏。
结果呢。顾寒江没动一刀一枪。只是把他的钱袋子划了个口子。
他就体会到了这世上最残忍的社会性死亡。
比直接枪毙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冷风打着旋儿卷进院子。
严老缩在门槛边。他抱着自己那条没有知觉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他觉得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院门外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吱呀”一声。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干桃花香气。
严老艰难地抬起头。
顾寒江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扣扣子。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桃花扇。
扇骨在掌心轻轻敲着,姿态散漫到了极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趴在门槛边的严老。
“严老。这地上的青石板凉。您老人家大病初愈,怎么跑这儿躺着来了。”
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没去扶。只是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严老的肩膀。
严老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
“你……你这个恶魔……”
顾寒江轻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林大山。
“大山。把东西给咱们的道德模范看看。别耽误了严老去大西北发挥余热的行程。”
林大山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
纸张很薄。但在严老眼里,那简直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恐怖。
“严老,这是您刚才漏签的一份承诺书。”
顾寒江弯下腰。把那份文件拍在严老面前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