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突——
破旧的三轮蹦蹦车在盘山土路上疯狂打滑。
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顺着山风全往后车斗里灌。
这路根本算不上路,全是拖拉机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顾寒江坐在车斗里。
屁股底下垫着那个装满废塑料瓶的编织袋。
车轮轧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车厢猛地一颠。
顾寒江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脑袋差点撞上路边伸出来的野酸枣树枝。
他赶紧伸手,一把死死抠住车厢边缘的铁皮。
铁皮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滚烫。
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松开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
“天宇你特么瞎啊!”
顾寒江冲着驾驶座咆哮,吃了一嘴的黄土。
“那么大个坑你非得往里开?老子前列腺都要被你颠错位了!”
赵天宇单手握着方向把手,另一只手在耳边扇了扇黑烟。
他吐掉嘴里的棒棒糖棍,转头扯着嗓子喊。
“哥!原生态懂不懂!我这叫物理躲避雷达追踪!”
赵天宇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蛤蟆镜。
“燕京那些用着量子计算机的特工,打死也算不到咱们走的是野猪趟出来的道!”
苏清欢靠在顾寒江的肩膀上。
她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她伸手捂着嘴,强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顾寒江赶紧侧了侧身子,用胳膊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夹着沙子的山风。
蹦蹦车绕过半座山,在一片杂树林前熄了火。
引擎一停,四周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叶发酵的酸涩味。
连一根电线杆子都看不见。
前面不远处,半人高的黄土墙围着个小院子。
两扇黑漆木门早就裂开了大缝。
门缝里钻出几根狗尾巴草,迎风直晃悠。
“到了。”
顾寒江踩着人字拖,从车斗里跳下来。
落地没站稳,脚底板硌在一块碎石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木门前。
门上挂着个拳头大小的铜锁。
锁孔里塞满了干瘪的泥蜂窝,锁体上长了一层厚厚的绿毛。
顾寒江手伸进粗布短衫的裤兜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把同样长满绿斑的黄铜钥匙。
他捏着钥匙,对准锁孔使劲往里捅。
嘎啦,嘎啦。
金属摩擦声听得人牙齿发酸。
捅了半天,死活进不去。
顾寒江烦躁地拔出钥匙,凑到嘴边,“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上去。
手指捏着湿乎乎的钥匙,再次用力一怼。
咔吧。
生锈的锁芯艰难地弹开,掉下两块褐色的铁锈渣子。
“让让,老伴儿你往后退两步。”
顾寒江把锁头扯下来随手扔在草丛里。
双手按在两扇木门上,膀子一沉,用力往里推。
嘎吱——
木门转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鸣。
门刚开了一条缝。
扑簌簌。
门头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夹杂着干瘪的蜘蛛网和死虫子。
像个面粉袋子炸开一样,直接兜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咳咳……卧槽……”
顾寒江躲闪不及,吸了一大口灰。
鼻腔里瞬间一阵刺痒,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阿嚏!”
“阿嚏!”
“阿……阿嚏!”
他弯着腰,连着打了三个震天响的喷嚏。
眼泪鼻涕全被呛出来了。
他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泥灰混着眼泪,在脸上和成了泥巴。
活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叫花子。
苏清欢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赵天宇靠在三轮车边上,看着顾寒江这副尊容,没憋住,噗嗤一声乐了。
结果一张嘴,正好吃了一口山风刮过来的扬尘,呛得直咳嗽。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膝盖高。
墙根底下扔着几个破瓦罐。
满地都是干瘪成灰白色的鸡屎结块,踩上去嘎嘣脆。
这就是真正的桃花庵。
顾寒江揉着发红的鼻子,把裤腿往上一卷。
露出两条长满腿毛的小腿肚子。
他在角落里翻出一把竹扫帚。
扫帚毛早就掉光了,剩下的竹条稀稀拉拉,光秃秃得像根烧火棍。
“当年老子签字批几百亿外资的时候,哪想过退休还得干这种苦力。”
顾寒江嘟囔着,弯着腰开始扒拉地上的鸡屎。
秃把子扫帚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刺耳声。
“老伴儿,你小心点踩啊,这几坨鸡屎都盘出包浆了,别滑一跤。”
他拿手里的桃花扇指了指脚边的一块灰疙瘩。
苏清欢没搭理他。
她走到院子另一侧的压水井旁。
井口的铁把手早就生了一层红锈,摸上去粗糙拉手。
她把顺路从山下老乡那买的几根带泥萝卜扔进旁边的木盆里。
双手握着铁把手,用力往下压。
咯吱、咯吱。
井下的皮垫子干瘪了,压起来特别费劲。
苏清欢咬着牙,手背上绷出几根青筋。
连压了十几下,井口才“噗噜”一声,吐出一股浑浊的黄泥水。
又压了几下,水流终于变得清亮刺骨。
地下水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溅起细密的水花。
冰凉的水珠打在苏清欢的脚踝上,激得她小腿肚抽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子,手指伸进冰凉的井水里,开始搓洗萝卜上的黄泥。
“天宇,滚过来把水缸挑满。”
顾寒江把扫成一堆的鸡屎踢到墙角。
拿着破扇子扇了扇后背的汗。
赵天宇正蹲在门槛上,手里举着半根生黄瓜。
咔嚓、咔嚓。
嚼得汁水横飞。
“哥,我特么是个敲代码的,你让我挑水?我这老腰早被人体工学椅废了。”
天很快黑透了。
山里根本没通电,四周黑得像块浓墨。
屋里只点了一盏生锈的煤油灯。
黄豆大小的火苗,在窗户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中直晃悠。
散发着一股极其呛人的煤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里屋。
顾寒江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老旧的硬板床上。
床板上连个棉垫子都没有,就铺了一层粗糙的草席。
草席的毛刺扎在后背上,刺挠得很。
他只要稍微翻个身,脊椎骨硌在木板上,床架子就跟着吱呀乱叫。
这动静,在死寂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窗外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秋虫。
唧唧唧,唧唧唧。
叫个没完没了,吵得人心浮气躁。
苏清欢睡在里侧,背对着他。
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匀净,显然是累极了。
顾寒江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屋顶上漏风的破洞。
月光顺着洞口洒下来,正好打在他的鼻尖上。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扯不开的毛线。
不是因为燕京。
也不是因为汉东那些还没完工的大项目。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却要命的细节。
突然。
顾寒江的后背像是装了弹簧一样。
猛地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咣当”一声。
床板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嚎,差点散架。
他倒吸了一口深秋的冷气。
凉意顺着气管灌进肺里,激得他胸口一闷。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摸着自己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硬邦邦的,扎手。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坏了……”
顾寒江压低嗓门,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赵天宇的屋子方向。
又看了看漆黑的窗外。
“走得太着急……我把那方大印塞给大山的时候……”
顾寒江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啪”地一声脆响。
“我特么忘了把大山那张藏私房钱的工资卡新密码,告诉他老婆了!”
他搓着手,嘴角直抽搐。
“那娘们可是个母老虎……大山明天查不出账,不得被她拿平底锅拍死在市长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