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头顶上方那口直径五百米的金属大锅,缓慢转动起来。
巨大的齿轮互相咬合。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顺着承重柱传导下来。
震得控制中心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汉东宇宙探索部里,空气像是结了冰。
冷气从通风口里狂喷而出,吹在脖子根上,凉飕飕的。
内部通讯频道里,传来二组组长老张变了调的声音。
“孙部!您别砸机箱!”
老张在那头猛咽口水,声音发飘。
“算力、算力全给您拨过去了!连财务处算工资的服务器都征用了!”
孙连城没搭理他。
“啪”地一声。
他直接切断了通讯,把黑色的对讲机扔在控制台上。
对讲机滑出去半米,磕在个空咖啡纸杯上,翻倒了。
“切主屏幕!”
孙连城吼了一嗓子。
嗓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机柜里的液冷风扇转速瞬间飙升。
呜呜的噪音像一群发疯的野蜂,吵得人耳膜发麻。
孙连城扒在观测台前。
他穿着那件沾着咖啡渍的宽大白大褂。
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死死贴在高精度光学转换目镜的橡胶圈上。
橡胶圈因为长时间使用,透着一股子发酸的汗味。
“孙部……功率到百分之九十了。”
年轻研究员小刘缩在转椅里。
他手指头在键盘上哆嗦着敲击,指甲盖刮着塑料键帽。
“哒哒哒”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慌。
小刘抬起头,满头是虚汗。
“再推,冷却液就要沸腾了,主板会烧的!”
“给老子推到底!”
孙连城头都没抬,声音从目镜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烧了算我个人的!”
他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金属控制台。
“反正今晚过十二点,老子就拿退休金了!”
他拍得啪啪作响,手背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
“老外投的那几百亿天文基金,还剩两千多万没花完。”
“烧坏了,买新的!”
小刘咽了口带苦味的唾液。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闭着眼睛,一把抓住红色的功率推杆。
用力往前一推。
“咔哒。”
推杆卡入最顶端的死胡同。
整个控制室的灯光瞬间暗了一下。
庞大的电流被强行抽取,发出刺啦刺啦的过载声。
孙连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右眼紧紧贴着目镜。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活不肯眨一下。
目镜里。
全宇宙的背景辐射化作一片漆黑的深海。
无数个代表星体的噪点,在黑暗中疯狂闪烁。
光芒刺眼。
酸胀感顺着视神经,直扎脑仁。
孙连城的右眼球上,红血丝像红色的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很快就把原本浑浊的眼白,染成了一片骇人的猩红。
眼眶酸得发疼,像针扎一样。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顺着眼角流下来。
糊在橡胶眼罩上,黏糊糊的。
但他就是不眨眼。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怕呼出的热气弄糊了镜片。
他怕自己一闭眼。
那个追了十年的暗星轨道,就又跑没影了。
“滤波组!”
老孙头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包。
“把K2星系的恒星光斑给老子滤掉!”
他急得拿脚直踹控制台下方的铁壳子。
“咣咣”直响。
“快点啊!它要切入盲区了!”
旁边几个研究员键盘敲得飞起。
胖子研究员老李,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滴在手背上,连擦都顾不上。
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滤、滤掉了!”
老李扯着嗓子喊,嗓音都劈叉了。
“孙部!滤镜切入成功!”
孙连城死盯着目镜。
漆黑的视野中央,原本被恒星光芒掩盖的区域。
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引力扭曲。
一个黯淡、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光点。
像是一粒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灰尘。
在坐标轴边缘,慢吞吞地挪动了半个毫米。
滴滴滴!
控制台上的射电频谱仪,爆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绿色的波浪线瞬间飙高。
“对上了……”
孙连城喃喃自语。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
指甲在金属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呲呲”声。
指缝里挤出一层虚汗。
“轨道数据对上了……引力质量也对上了……”
年轻研究员小刘凑到主屏幕前。
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冷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孙部!是一颗全新行星!”
小刘结巴着,腿一软。
膝盖磕在铁机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指着屏幕。
“而且……而且质量是地球的十五倍!”
小刘转过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活见鬼的恐惧。
“这、这绝对不是自然天体能有的密度啊!”
“这是个实心的铁疙瘩啊!”
孙连城猛地把脸从目镜上挪开。
他抬起头。
右眼红得像只刚咬过人的兔子。
眼泪混着眼屎,糊在眼角。
看着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扩张。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
想大笑,想狂吼。
想把这十几年憋在心里的窝囊气全喊出来。
可是。
那股子激动劲儿直冲天灵盖。
气管好像被一块海绵死死堵住了。
一口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上不来,下不去。
“咯……嗬……”
孙连城翻着白眼,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脸憋成了猪肝色。
“孙部!您咋了!”
胖子老李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冲过来,抡起巴掌给他拍后背。
“砰砰”两下,拍得极重。
“您可别抽过去啊!退休金还没领呢!”
孙连城身子往前一扑。
腰撞在控制台上。
肺里的废气终于冲破了阻碍。
“噗——!”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喷气声。
他嘴里的那副假牙。
带着一溜亮晶晶的哈喇子。
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去。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当啷!”
硬塑料牙床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
弹了两下。
滚到了红色的急停按钮旁边。
假牙上的口水,在光洁的金属板上拖出一条水痕。
整个控制中心瞬间死寂。
只有液冷风扇还在呜呜作响。
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
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孙、孙部,您的牙……”
小刘指着控制台,手指头直哆嗦。
想去捡,又觉得恶心。
孙连城连看都没看那副假牙一眼。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满是咖啡渍的白大褂袖口上,多了一大块湿痕。
他转过身。
跌跌撞撞地扑向主控台最左边的红色保密通讯器。
一把抓起那个带线的黑色电话筒。
老孙头现在光着牙床。
干瘪的嘴唇往里凹陷着,像个漏气的皮球。
他按下直通燕京天文局总部的按钮。
电话那头刚接通,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喂”。
还伴着个哈欠声。
孙连城根本不等对方说话。
他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瞪着那只猩红的右眼。
“报、报燕京天文局!”
他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
口水星子喷在黑色的话筒网罩上,嘶拉嘶拉作响。
“老子……”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胸膛拔得老高。
“老子看到外星人的洗脚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