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砸落街头。
水滴砸进反着蓝紫霓虹光的水洼里。
“啪嗒”一声,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汉东市中心,这会儿彻底变了天。
半空交织着密密麻麻的光束。
一辆银灰色的无人驾驶公交车贴着积水路面,悄无声息滑过。
车底盘喷出一道幽蓝的磁悬浮气流。
直接把水坑里的泥浆全掀飞到马路牙子边缘。
路边等红灯的行人都缩着脖子。
他们套着带恒温模块的防水风衣,领口处闪烁着绿色的电量指示灯。
雨水刚沾着光滑的防水面料,瞬间聚成水珠滑落。
连条水痕都没留。
路人张嘴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冷雨夜里打个转,立马被冷风吹散。
顾寒江揣着手,缩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破军大衣里。
脚底那双粉色塑料人字拖,踩在反光的透水沥青路段,显得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他拿带着干胶疤痕的食指,抠了抠牙缝里的韭菜叶。
“呸。”
一小截绿油色的菜叶子被他吐进旁边的全息投影光柱中央。
那是个高达十几米的粉色桃花全息广告。
小桃花那欠搜搜的机械音正在循环播报天气。
赵天宇顶着亮堂堂的地中海光头,凑到顾寒江跟前。
他那件发黄的老头衫外面,也套了件高科技防雨夹克。
拉链没拉,冻得他直搓手。
两根粗短手指在掌心来回乱蹭,指关节咔吧作响。
“寒……寒江哥,瞧见没。”
赵天宇吸溜着鼻涕,指着不远处飞过的送餐无人机。
“沈惊觉弄回来的那些美金,全让我砸这儿了。”
“你看那无人公交,再看这全息路灯,咱们汉东现在是不是特别赛博朋克?”
他咧开嘴笑,缺了半颗的门牙漏出丝丝冷风。
顾寒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角的老年斑跟着挤作一团。
“赛博个屁,花里胡哨。”
他跺了跺脚,溅起几滴泥水,甩在赵天宇的高科技夹克衣摆。
“老子拨给你的专款,是让你搞便民服务的。”
顾寒江从军大衣兜里摸出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里面早没水了,干巴巴贴着几根茶梗。
他没好气地拿缸子底敲了敲旁边的金属导盲柱。
“咣当”两声脆响,震得导盲柱顶端的感应灯直闪红光。
“你弄个粉色大桃花在半空扭腰,这算哪门子便民?招蜂引蝶啊?”
感应灯一闪,街角的暗影里立马钻出一个圆盘状的机械清扫车。
底盘履带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清扫车探出一个机械臂,直奔顾寒江的人字拖。
“滴。检测到非标污染物,正在执行清除程序。”
小桃花的机械音从清扫车喇叭里冒出来,带着股嫌弃的调调。
顾寒江眉头拧成个死结,抬起脚丫子。
带着泥垢的大脚趾猛地往前一踹。
“滚犊子!老子这叫大河村原生态土特产,你懂个屁!”
“咣”地一下,清扫车被踹得原地打转,电子眼狂闪黄光。
赵天宇吓得一哆嗦,赶紧拿手指去戳自己手腕的控制终端。
连戳了好几下,光屏硬是没反应。
“哎,哎?这破控制面板怎么卡了……”
小周这时候同手同脚地从街对面跑过来。
手里还举着把破油纸伞,伞骨折了一根,歪歪扭扭。
“赵总!顾特首!别,别踹了,那玩意儿造价六十万呢!”
小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带起一阵酸菜面味。
顾寒江嫌恶地捏住鼻子,往后仰了仰脖子。
“六十万?就这么个破扫地机?”
他一把揪住赵天宇的夹克领口。
勒得赵天宇光头直冒青筋,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你个败家玩意,六十万够老子买多少根进口鱼竿了?”
赵天宇双手乱挥,拍打着顾寒江粗糙的手背。
“咳,咳咳!哥,松,松手……那,那是附带AI视觉核算的……”
顾寒江冷哼一声,撒开手。
赵天宇一屁股跌坐在湿漉漉的路段。
泥水浸透了他的夹克下摆。
顾寒江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往前溜达。
街角蹲着个卖烤串的胖子,身前支着个没有烟囱的磁悬浮烤炉。
炉子底盘闪着蓝光,托着几根滋滋冒油的肉串。
空气里飘来一股孜然粉混杂着工业合成香精的味道。
顾寒江耸耸鼻子,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他揣着手走过去。
人字拖在水坑里蹚出一溜泥汤。
“老板,来两根大腰子,多放辣椒。”
顾寒江扯着嗓子喊,顺势把破军大衣裹紧了些。
那胖老板正低头捣鼓终端屏幕,头也没抬。
“没有真腰子,全是蛋白纤维合成肉,咱们现在搞环保低碳。”
老板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手里拿夹子把肉串翻了个面。
“合成肉?”
顾寒江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两根指头敲在磁悬浮烤炉的铁皮边缘,敲得“梆梆”响。
“老子花钱来吃夜宵,你拿一堆烂塑料糊弄我?”
胖老板脾气也冲,猛地抬起头,刚想骂街。
视线撞见那件洗发白的军大衣,再往下,是那双全汉东独一份的粉色人字拖。
胖子脸的横肉瞬间僵死。
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顾……顾特首?活,活阎王!”
他手腕一抖,铁夹子“哐当”掉进烤炉底座,砸出一簇蓝色火星。
“别特么叫我阎王,老子现在退休了。”
顾寒江拿手指头掏了掏耳朵,弹飞指甲盖里的耳屎。
“你这破合成肉,自己留着当橡皮擦吃吧。”
他转身继续沿着街道往前晃荡。
这条街现在连红绿灯都没了。
路口的斑马线全是动态激光投影。
行人走到哪,光标就跟到哪。
但在顾老头眼里,这全是烧钱的费电玩意儿。
“老头子我立的规矩,下午三点半拉闸断电。”
顾寒江转过头,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劈。
“你搞这么多亮堂堂的灯泡,这要是拉闸了,全城不得抓瞎?”
赵天宇爬起来,揉着磕疼的尾椎骨,龇牙咧嘴地跟在后头。
“不,不能抓瞎。小桃花的备用电源接的是潮汐能发电机。”
“就算断了电网,这套交通中枢照样运转。”
他从兜里摸出个被压扁的草莓味棒棒糖,扯开塑料纸。
刚想往嘴里塞,雨水滴进糖块,弄得黏糊糊的。
他干脆连糖带水一起咽,腮帮子鼓起个大包。
就在两人拌嘴的当口。
被高耸建筑切割成几何状的夜空,突然传来一阵骇人的轰鸣。
“轰——嗡!”
声音低沉粗犷,连带着脚底的沥青路面都在轻微震颤。
顾寒江只觉得小腿肚的肌肉跟着发麻。
一条泛着冷白色银光的磁悬浮列车,犹如撕裂黑暗的钢铁巨蟒。
紧贴着两栋摩天大楼的缝隙,呼啸而过。
车窗里透出惨白的光晕,瞬间照亮半个街区。
狂风卷着雨丝,斜刺里砸向顾寒江的面颊。
透骨的凉。
他拿手背抹掉脸侧的雨珠。
顺着那条架设在半空的磁悬浮轨道往远方瞅。
视线穿过这片压迫感十足的高楼大厦。
一直延伸到城市边缘的地平线处。
就在那片灯火通明的赛博朋克建筑群尽头。
那条轨道的正下方。
有一片完全没有任何灯光、死气沉沉的庞大阴影区域。
全息投影的光晕照不到那里。
无人机的探照灯在靠近那片区域边缘时,就像撞进了一堵无形的黑墙,光线瞬间被吞没。
格格不入。
古怪得让人直冒鸡皮疙瘩。
顾寒江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泛起一丝锐利。
他停下脚步,人字拖在水坑里踩出“吧唧”一声闷响。
手里的搪瓷缸子也不晃了。
赵天宇咬碎嘴里的糖块,“咔啦咔啦”嚼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缺牙漏风的嘴巴半张着。
“寒,寒江哥,那块黑灯瞎火的烂尾区,你,你是不是看出一朵花来了?”
顾寒江转动脖颈,骨节发出短促的脆响。
他拿那根带着干胶疤痕的食指,指着远处那片死寂的黑暗。
“老赵,那片地皮,以前是不是侯亮平他老婆,钟小艾名下的烂尾楼盘?”
赵天宇愣了半秒,猛地吞了口酸水。
“对……对啊,那地方早就断水电好几年了,连狗都不去。”
顾寒江咧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狠厉的冷笑,声音压得跟刀片一样薄。
“断了几年水电?那你给我解释解释,那烂尾楼顶层,为啥刚才闪过去一道红绿相间的求救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