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京州市委大楼的供电恢复了。
空调外机重新发出嗡嗡的噪音,往外吐着阵阵热气。
大院门口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沥青味。
过往的处长、科员们都在交头接耳,步子迈得很碎。
丁义珍昨晚在烧烤摊被按在烂泥里的事,早就长了翅膀传开了。
大伙都觉得顾寒江这次玩脱了。
今天肯定要被纪委带走,卷铺盖滚蛋。
结果。
市委大楼正门口的玻璃旋转门前。
横着一把竹条断裂的破藤椅。
顾寒江穿着那件洗发黄的老头衫,脚上挂着粉色塑料人字拖。
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
靠在藤椅里,慢吞吞地吹着水面上的白沫子。
大黄狗趴在藤椅旁边,正咔嚓咔嚓啃一块带血的猪棒骨。
骨头渣子掉了一地。
财政局的王副局长夹着个牛皮纸袋,低着头往台阶上走。
纸袋被他腋下的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里头装的,就是光明峰项目的责任划解书。
他想趁乱塞进特首办的档案柜,把黑锅做实。
顾寒江眼皮都没抬。
手里那把九块九的桃花扇,扇骨在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吧嗒。”
大黄狗扔下猪骨头,后腿蹬地,猛地窜了出去。
它一口咬住王副局长的西裤裤腿。
“嘶啦——”
高档西裤直接被撕开一条大口子,布料碎裂声清脆。
里头带腿毛的小腿肚子露了出来,还刮出一条红道子。
王副局长吓得一哆嗦,牛皮纸袋脱手掉在地上。
几页A4纸散了出来,白花花的。
“顾特首!你……你放狗咬人!”
王副局长捂着大腿,连连后退,皮鞋在台阶上打滑,差点滚下去。
顾寒江喝了一口高碎。
吐出一根干瘪的茶梗,茶梗掉在青石板上。
“它闻见脏东西了。”
老头子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
“谁要是敢拿着光明峰的甩锅文件进这扇门。”
“我就让大黄给他挂个骨科专家号。”
四周死寂。
围观的官员们咽着干涩的唾沫,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二楼,特首办综合科。
屋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油味,混杂着打印机散发的臭氧气息。
马处长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中华烟。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小科员刘亮面前。
文件纸张摩擦着桌面,发出沙沙声。
“小刘啊,签个字。光明峰的物料单子,走个流程。”
马处长皮笑肉不笑,大黄牙上还沾着一点没剔干净的韭菜叶。
刘亮坐在转椅上,双手死死捏着大腿的西裤面料。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知道这单子是什么。
里头全是虚报的烂账和伪造的采购发票。
签了字,他这辈子就得进去踩缝纫机。
“处长……这数对不上,我不……”
刘亮结巴着,嗓子眼发干,像塞了一把沙子。
马处长脸色一沉,把中华烟重重拍在桌上。
烟丝震出来几根。
“让你签就签!你还想不想转正了?”
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刘亮的眼镜片上。
刘亮低着头,呼吸变得粗重。
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缝,他听见楼下大黄狗的狂吠。
还有顾寒江那破锣般的沙哑嗓音。
“从容,发疯,别去背那些烂黑锅。”
昨天的全城广播词,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刘亮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胸腔剧烈起伏。
他突然站起身,双腿发力。
转椅往后猛滑,撞在铁皮文件柜上。
“咣当”一声巨响,铁皮柜门凹进去一块。
马处长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刘亮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
手腕用力一挥。
纸张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砸在马处长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文件散开,锋利的A4纸边缘划过马处长的鼻梁。
留下一道细长的红血丝。
“签你大爷!”
刘亮扯着嗓子大吼,公鸭嗓劈了叉,带着刺耳的破音。
“你们在上面吃肉,让老子来舔盘子顶罪?”
“老子不背这黑锅!”
马处长捂着鼻子,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刘亮!你反了天了!”
刘亮没搭理他。
双手抓住脖子上的塑料工牌挂绳,用力一扯。
“吧嗒”挂绳断裂。
他把工牌狠狠砸在桌面上,塑料壳裂开一道缝。
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跨了出去。
走廊里站满了探头探脑的科员。
看见刘亮挺着腰板走出来,那些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办事员们,眼底冒出了火星子。
压抑了十几年的憋屈,在顾寒江的纵容下,彻底井喷。
几分钟后。
隔壁财务科传来砸文件夹的动静。
“这报表数据是假的!我不干了!”
“甩锅甩到我头上?你当我是傻子吗!”
一堆报表从门缝里飞出来,散落满地。
汉东的职场,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发癫大整顿。
底层的办事员们,第一次学会了把桌子掀翻。
红头文件、考核报表、虚假账单漫天乱飞。
砸在那些处长、局长的脸上、头上。
楚梦穿着旧保安服,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根。
她嘴里嚼着薄荷口香糖,“啪”地吹破一个泡泡。
看着满地狼藉,她冲着刘亮的背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市委大楼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一小时后。
市委大楼门口的街道上。
三辆黑色的奥迪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路边。
轮胎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几道漆黑的橡胶印。
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
车门接连推开。
李达康大步走下车。
他今天换了一条新西裤,白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勒着喉结。
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京州纪委的人。
李达康铁青着脸。
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他径直走到那把破藤椅跟前。
大黄狗弓起后背,露出锋利的犬齿,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纪委的人停住脚步,手摸向腰间的警棍。
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顾寒江没起身。
他拿扇子柄敲了敲大黄狗的脑袋,狗安静下来,重新趴在阴凉处。
“顾寒江。”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你纵容下属殴打上级,扣押出境人员,还在市委大门前耍流氓。”
他指着吵闹声不断的市委大楼,手背青筋凸起。
“你看看这栋楼,被你搞成了什么样子!”
“光明峰的案子,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李达康侧过身,让出背后的黑夹克男人。
“纪委的同志在这里,你跟他们去喝杯茶吧。”
顾寒江摇着桃花扇。
塑料扇叶摩擦着空气,发出嘎嗒嘎嗒的干涩声。
“喝茶?你们那儿的茶太次,我不喝。”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老头子光着右脚,脚趾头在地砖上蹭了两下。
蹭掉一点黑泥。
他伸手摸向那件破军大衣的深兜。
粗糙的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达康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胸口还在因为愤怒而起伏。
纪委的人上前一步,挡在李达康身侧。
顾寒江的手从兜里掏了出来。
手里捏着几张对折的A4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黄起毛,上面还沾着一滴干透的红烧肉菜汤。
他把纸扔在旁边的空马扎上。
纸片砸出轻微的“啪”声。
“交代?”
顾寒江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我这正好有份交代,你拿去看看。”
李达康皱起眉头。
他身边的一个纪委干部弯下腰,拿起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李达康一把抓过纸张,用力展开。
纸面摩擦作响。
视线落在纸张的右上角,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京州市委大印。
印泥颜色很深,透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他视线下移。
看清标题的瞬间,李达康的呼吸猛地停滞。
胸腔像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捏着纸张的手指剧烈颤抖,纸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两行黑体大字:
《关于光明峰项目负责人李某某挪用公款喝茅台的检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