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真金白银的进口货。
每一根都轻得像根筷子,韧性十足。
八千万的专款。
原本是市委批下去,准备给领导在南山修高档疗养院的。
结果全被顾寒江截胡了。
一分钱没留,全换成了渔具和饵料。
这群老头全是大河村的退休村民。
平时连块猪肉都舍不得多买。
今天全被顾寒江拉到这儿,搞起了公费团建。
他们拿着崭新的鱼竿,手都在哆嗦。
“寒江啊,这杆子真不要咱们掏钱?”一个缺牙的老头凑过来问。
顾寒江窝在一把破帆布折叠椅里。
摆摆手:“掏个屁。市委请客,敞开了钓。”
脚上挂着那双粉色塑料人字拖。
他身上的白背心洗得发黄,胸口还破了个洞。
手里攥着一把炒瓜子。
“呸。”
两片瓜子壳从他嘴里飞出来,掉在泥地里。
“老张!你那漂动了!眼瞎啦?”
顾寒江扯着破锣嗓子,冲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吼。
那老头赶紧提竿,拽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顾寒江拍了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全挤在一块。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马路牙子边。
引擎熄火。
后座车门推开。
高育良迈着四方步走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
套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练功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左手倒提着一把带流苏的太极剑。
木制剑鞘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本打算去公园练剑。
听说顾寒江带着大河村的村民把护城河占了,直接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了。
高育良走到河堤边。
皮鞋踩在湿软的黄泥上,立马沾了一圈脏水印。
他皱起眉头。
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在鼻子上。
水草的腥味夹杂着鱼饵的酸臭,让他觉得胃里翻腾。
“寒江啊。”
高育良停在折叠椅后头两米远的地方。
他没靠太近,怕泥水溅到丝绸裤腿上。
“你这阵仗,搞得有些难看了吧。”
顾寒江没回头。
手里的瓜子继续往嘴里送,“咔吧”咬开。
“难看?老子觉得挺好看。”
顾寒江把瓜子仁咽下去。
“两千个老头一块甩杆子,这不比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开会带劲?”
高育良叹了口气。
他把手帕叠好,重新揣回兜里。
左手把玩着太极剑的剑柄,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修疗养院的专款,你拿去买鱼竿。”
高育良声音放得很慢,带着一股子教书匠的说教味。
“这笔钱是挂在账上的。你这是挪用公款。”
顾寒江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灰。
转过头,瞥了高育良一眼。
“挪用?老子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顾寒江指着河边那群老头。
“你们这帮领导,天天坐在空调房里,出门坐专车。”
“哪来的病需要去南山疗养?”
“真有病,来河边出出汗,晒晒太阳,比吃啥药都管用。”
高育良脸色僵了一下,颧骨处的肌肉跳动两下。
他强行压下火气。
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那套理论去打动对方。
“寒江,你有没有看过《万历十五年》?”
高育良把太极剑换到右手,剑鞘拄在泥地上。
“书里写得明白。文官集团有文官集团的规矩。”
“万历皇帝想打破规矩,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三十年不上朝,国家成了一盘散沙。”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政治,讲究的是阴阳调和,是太极的推手。不是街头打架,比谁的拳头硬。”
“你把李达康的兜底文件踩在脚底下,让他下不来台。”
“又掐了沙瑞金的麦克风,扫了他的面子。”
“你这是在跟整个汉东的规矩作对。”
高育良看着顾寒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试图寻找一丝悔意。
“顾全大局,退一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何必非要闹个鱼死网破?”
“真把上面惹急了,调查组一入驻,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顾寒江没吭声。
他扭动了两下脖子。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瘙痒。
被汗水浸透的老头衫贴在皮肉上,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他反手去够,手短够不着。
胳膊肘卡在折叠椅的帆布边缘。
顾寒江扭过头,目光落在高育良手里的太极剑上。
“老高,你那剑借我使使。”
高育良愣住了。
他以为顾寒江要跟他比划比划。
“寒江,武力解决不了问题,咱们探讨的是……”
话还没说完。
顾寒江从椅子上猛地探出身子。
一把抓住了太极剑的剑鞘中段。
用力一拽。
高育良没防备,手指头一滑。
太极剑直接脱手。
顾寒江拿着那把太极剑。
看都没看剑柄上的太极八卦图。
直接把带红流苏的剑柄,顺着老头衫的领口插进了后背。
剑柄粗糙的防滑纹理,刚好蹭在发痒的肩胛骨下面。
“嘶——”
顾寒江闭上眼睛,舒服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握着剑鞘,上下拉扯。
剑柄在衣服里头来回剐蹭,发出布料摩擦的“哧啦”声。
“舒坦。”
顾寒江龇着黄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就像一只挠痒痒的老猫。
高育良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
眼睁睁看着自己每天早晨用来打太极、修身养性的宝剑。
被这个老流氓插进满是汗臭味的衣服里挠痒痒。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顾寒江!你……有辱斯文!”
高育良脸上的那种从容淡定,瞬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指着顾寒江的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这把剑可是他花了两万块在龙泉定做的!
平时连灰尘都不让沾。
现在沾上了顾寒江的汗泥!
顾寒江挠够了。
把太极剑从衣服里抽出来。
剑柄上还沾着一小块灰黑色的死皮。
散发着一股酸酸的汗臭味。
他随手把剑扔在泥地上。
“当啷”一声。
名贵的太极剑在泥浆里滚了半圈,流苏沾满黄泥,彻底成了块烂抹布。
“斯文?”
顾寒江拿起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斯文能把三十亿的窟窿填上?斯文能让这帮老头吃上肉?”
他用粗糙的袖口抹掉嘴边的水渍。
“老高啊,你少拿那本破书来糊弄老子。”
顾寒江重新窝回椅子里。
“什么文官集团,什么阴阳调和。”
“全是你们这帮既得利益者,为了保住饭碗编出来的遮羞布。”
“李达康闯了祸要别人背锅,这叫大局?”
“沙瑞金空降下来摆官威,不办实事只念稿,这也叫大局?”
顾寒江抠了抠脚丫子,把一点泥巴弹到高育良的皮鞋上。
“在老子这儿,没有大局。只有实实在在的日子。”
“大河村的老百姓能钓上鱼,能吃上饭,这就比你们那些破文件管用一万倍。”
“你们要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滋润了。”
他指了指河边的臭水沟。
“就去泥里打几个滚,清醒清醒。”
高育良呼吸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太极剑,弯不下腰去捡。
嫌脏。
他引以为傲的涵养,他那副文人墨客的滤镜。
在顾寒江这个市井老流氓的物理攻击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跟这种人讲哲学,简直是对牛弹琴!
高育良咬紧牙关。
腮帮子处的肌肉绷得死紧。
“好,好。既然你执迷不悟。”
高育良声音发颤,转过身去。
“我看你能在这张椅子上坐多久!”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皮鞋重重踩在泥地上,带起两块泥巴。
他大步流星地往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走去。
背影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刚走出没两步。
顾寒江支在河岸边的进口碳素鱼竿,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竿尖被拉成了个大弯弓。
鱼线在水里切出“嘶嘶”的声响。
“哟呵,来大货了!”
顾寒江眼睛一亮。
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跳起来。
一把抓起鱼竿把手。
手腕猛地发力,往上一提。
水底下的东西力气不小,死死往下拽。
顾寒江双腿扎着马步,手臂上的青筋崩了起来。
“想跑?到了老子地盘还想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双手抱住鱼竿,腰部猛地往后一发力。
“哗啦!”
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黄泥水四处飞溅。
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黑鱼,被生生扯出了水面。
黑鱼浑身布满黏液,在半空中疯狂扭动身躯。
粗壮的尾巴甩出几串带着土腥味的水珠。
顾寒江收线的速度太快。
大黑鱼带着惯性,直接越过河堤。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高育良正阴沉着脸往前走。
听到背后的水声,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
一团黑乎乎、滑腻腻的庞然大物,直奔他的后背砸来。
“啪!”
大黑鱼结结实实地撞在高育良笔挺的月白色丝绸练功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