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是北域亘古不变的冰原,风雪在折叠帐篷周围打着旋,却无法侵入这方被暖炉面板烘得暖融融的小天地。风力发电机的叶片正在帐篷外缓缓旋转,将风能转化为灵力输送到帐篷的每一个角落,发出极轻微的呼呼声。
苏清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靠紫云藤的架子,双目微闭。她的脸色比刚从冰川遗冢逃出来时好了些,至少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嘴唇仍然血色不足,时不时会因为经脉深处传来的隐痛而微微皱眉。回灵丹在她丹田中缓缓化开,药力顺着经脉流淌,被干涸的金丹一点一点地吸收,像久旱的泥土终于盼来了一场细雨。
洛芊芊盘腿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小金,下巴搁在小金软乎乎的头顶上,五条尾巴百无聊赖地摊在身后。小银趴在她肩膀凹陷处,半透明的身体在暖炉面板的光芒中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正在揉捏怀里那颗金色的软泥球。小金的表面被她用手指来回拨弄,凹下去又弹回来,凹下去又弹回来,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木头脸,你之前说,你在授课堂里回答长老提问的时候,那个幻境里的林婉儿坐在你旁边。”洛芊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五条尾巴尖同时翘了起来,“她对你笑的时候,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苏清瑶睁开眼,看向洛芊芊。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但比起平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柔和。她知道洛芊芊不是在试探她,而是在问遗冢幻境本身,那座遗冢能够捕捉进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渴求,然后把它编织成一个几乎完美的世界。而她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是青云宗的朝阳峰、授课堂、灵田,还有那个不曾害过她的林婉儿。
“想过。”苏清瑶很坦诚,声调平平的,和她汇报灵田湿度时没什么两样,“大概也确实有好一阵的功夫。”
“那你怎么没留在那里?”洛芊芊追问道,她不是在问苏清瑶为什么选择离开,而是在问那个幻境到底是怎么被打破的。她自己是被桃林太安静了给憋醒的,但苏清瑶的幻境和她不一样。苏清瑶的幻境里没有青丘桃林那种过于具体的记忆参照物,有的只是一个被修复的过去。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帐篷小院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因为先生说,要我做自己。”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到洛芊芊差点以为她是在复述今天早上的对话。但洛芊芊很快反应过来,在那个幻境里,林越的声音根本没有出现过。苏清瑶是在一片沉默中自己想起的这句话,然后拔剑斩碎了整个世界。她甚至没有犹豫,从头到尾只用了片刻就做了决定。
洛芊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把小金举起来挡住半张脸,五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了摆。说实在的,她自己也差不多。在幻境里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她不是没动摇过,尤其是母亲弹她额头的那一下,和记忆中分毫不差。但她最后还是走了,和木头脸的原因不同,但终点是一致的。
金色软泥球被举在半空中,小黑点似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发出困惑的“咕噜”。洛芊芊又把它放回膝盖上,用指尖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身体。
“说起来,守护者,”她转了转眼珠,把话题抛给了另一个人,“你之前在幻境里是不是断线了?我和木头脸在里面,你在外面看着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不是急得转圈来着?本公主就说之前怎么在识海里呼唤你半天都没反应,出来之后你声音都有点哑了。”
院子里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团淡蓝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很快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年轻男子身影。林越还是那身看起来有点古怪的灰色连帽上衣和深蓝色长裤,双手插在兜里悬浮在离地三寸的位置,投影的透明度比平时高了一些,这代表他正在调低能耗维持更长时间的显形。
他在两人对面“坐下”,虽然作为一个投影他根本没有“坐”这个动作的实际意义,但他仍然习惯性地把身体降到和她们平齐的高度:“转圈不至于,不过确实有些烦躁。你们的幻境我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到一些混乱的数据流。不过现在回头来看,那些混乱并不是幻境本身的问题,而是我在试图穿透幻境屏障时被反弹回来的干扰信号。那座遗冢的防御机制很特别,它不但能隔绝神识,还会自动向探测源发射干扰波。”
“那就这么看着我们在里面被幻境玩得团团转。”洛芊芊朝他哼了一声,语气嫌弃但尾巴却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万一我和木头脸在里面遇到什么危险,你就没得玩了。”
林越无奈地摊了摊手:“也不是,我还在试别的方法联系你们。幻境屏障我确实没法直接突破,但我能观测到你们在幻境里的状态。清瑶在幻境里的时候,她的神识波动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按照时间来说吗,应该是她在授课堂里回答长老那个关于灵植嫁接的问题时,她引用的那段上古丹道传承原文,因为是在现实里确实存在、但在幻境构建时没有被完美复制的内容。所以她在幻境里说那句话的时候,幻境本身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那是我这边在系统日志里记录到了异常波动。这说明清瑶在幻境里从来都没有真正被幻境控制过,她始终保留着对现实信息的全部记忆。”
苏清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细节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当时只是在回答长老的提问,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那段在万灵古墟传承玉简里读到的文字,随口就说了出来。她不知道那几句话居然会成为幻境运转中的一个漏洞。
洛芊芊眨了眨眼,把目光从林越脸上收回来,重新投到怀里的小金身上。她的手指戳着小金的表面,动作漫不经心,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点。守护者虽然在幻境里没法跟她说话,但他其实一直在想办法,不只是坐在那里干瞪眼。她还以为他会说“我当然在想办法”,结果他说的是“我观测到清瑶的神识波动有异常”。这个人从来不直接说他做了什么,他只会告诉你数据是什么,让你自己去得出结论。不坦率,一点都不坦率,比木头脸还麻烦。
“那你呢。”苏清瑶忽然开口,目光静静地落在林越的投影上。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了解她的人,比如林越,能看到她眼睑微微眯起了极细的弧度,那是她在将注意力从内视转向外界时的下意识反应,“先生,你在我们进幻境的时候,联系不上我们,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林越愣了一下。
苏清瑶平时很少主动问他私人问题。她问得更多的是战术、数据分析、修炼细节,偶尔在一些比较安静的夜里会问他“先生,你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那种问题她问完之后从来不会追问,只要他说一句“以后再告诉你”,她就点头不再提。而她现在问的不是“你在做什么”,是“你在想什么”。两个问题的区别就像重剑的剑锋和剑脊,看起来只差那么一点,但作用完全不同。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也没有切换频道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干练,只是很平常地在陈述一件事。
“坦白说,我对这种完全失去联系的状态很不安。作为一个穿越之后从零攒点数攒到现在的系统意识体,失去宿主联络意味着我无法进行任何主动操作,只能被动接收数据。但不安归不安,我没想过你们会出不来。不是不担心,是相信你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清瑶你在自己的幻境里,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困惑或迷失的迹象,你的神识波动始终保持清醒。芊芊你更是进去没多久就拆穿了那座幻境的底层逻辑,我知道这关你过得了。”
他这段话是在同时告诉她们:我观测到了你们各自在幻境里的表现,你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通过了考验。
洛芊芊把脸埋进小金的软泥里,耳朵尖从发间微微探出来,带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原来他一直在看着她们。原来他在外面看得到,只是进不来。她说自己把那些破烂放在桌上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过关了,他怎么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看出那么多来。那些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在身上,但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执念。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她有点恼,但更让她恼的是,她居然不讨厌。
苏清瑶没有把脸藏起来,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左手搭在身侧的重剑剑柄上,指尖沿着被掌心磨得光滑的缠柄上下摩挲。这是他锻造重剑时留下的纹理,也是她用天道筑基淬炼过的剑脊,每一道剑痕、每一处豁口都记录了从乱星集市到北域冰川的每一场战斗。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只有一声,单音节的,很轻。和她每次确认林越的战术分析时一模一样。但那一声“嗯”的尾音比平时低了小半个音阶,对苏清瑶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林越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不是因为能耗不足,而是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动,相当于人类在被人看透心思时忽然加快的那一下心跳。他没想到苏清瑶会问这种问题,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回答。他以前总觉得说太多会让她们觉得他啰嗦,所以每次分析完数据之后都会加一句“总之就这么办”,显得公事公办。但今天他说了相信她们,说完之后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好像早就该说了。
洛芊芊从小金身上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刚蹭出来的红印。她把小金举到林越的投影面前,挡住了他的脸,然后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道:“本公主饿了。之前的自热火锅你上次不是说存货不多了吗,还有没有别的能吃的?”
“你先把上次霜城买的干粮吃完再说。灵米还有不少,你们可以煮粥喝。储物戒里也还有几包之前剩下的牛肉干,虽然不如新鲜火锅但也是能吃的。”林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调侃的调子。
“每次都说干粮干粮,再吃干粮本公主的肚子都要变成干粮了。”洛芊芊不满地嚅嗫着,但还是把干粮从储物戒里翻了出来。苏清瑶接过干粮,走进厨房开始煮粥。她的动作很熟练,这几个月来她在野外扎营时煮过无数次粥,闭着眼睛都能掌握火候和水量。
洛芊芊依旧坐在院子里,尾巴上的冰蓝色绒毛在光源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圈极淡的光晕。她歪着头看着林越的投影,忽然问道:“对了,那个观测者,它最近一次锁定我们的位置是什么时候?”
林越的投影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语调恢复了他分析情报时惯常的稳定:“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它最后一次释放干扰信号是在我们冲出冰裂隙之后不久,位置大约在那段狭窄冰道外围的雪丘区域。之后它的信号就减弱了很多。但我的被动监控仍然能捕捉到极微弱的异常波动,来源方向是正北偏西,距离保守估计在三到四百里之间。”
苏清瑶端着刚煮好的灵米粥从厨房走出来,把粥锅放在石桌上,给洛芊芊盛了一碗,又给林越盛了一碗放在对面,虽然她知道他吃不了,但还是下意识的这么做了。洛芊芊接过粥碗吹了吹气,苏清瑶也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一碗。林越的投影悬浮在两人对面,面前那碗粥的热气穿过他的投影缓缓上升,在暖炉面板的光芒中拉出一道极淡的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