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的乾元殿内寒气逼人。
四周立着几个炭盆,可这依然挡不住从青石地砖底下往上钻的阴冷之气。
赵匡胤端坐在御座上,头戴札上巾,身穿绛纱袍,坐在那里压制着全场。
他将几份有关河南府钱粮转运的札子随手搁在御案一侧,目光在下面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赵匡胤身子靠在椅背上,姿态稍显放松。
“诸位爱卿。”
赵匡胤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随意与威严。
“今日是冬日里的大朝会,有什么紧要的札子要奏报的,趁着大家都在便一并痛快说出来吧。”
“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咱们议完了南征前营的粮草拨付,就早点散了回去喝口热汤。”
这话音还没在这个空间里落下,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手捧笏板,以一种不容退让的姿态跨出一步,稳稳站在大殿中央。
走出来的正是殿中侍御史李莹。
他是御史台三院之殿院的核心监察官,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在朝堂上咬文嚼字,抓百官的痛脚。
“臣李莹有本要奏。”
李莹将身子弯下去,手里的笏板高高于头顶。
“臣今日要弹劾翰林医官院尚药奉御刘瀚。”
“此人胆大妄为私改法度,肆意裁撤恩荫医官,实乃败坏朝纲动摇大宋勋贵功臣根本的乱政首恶。”
这话一出,平静的乾元殿顿时骚动起来。
百官受制于朝仪不敢大声喧哗,但那一片倒抽冷气声与衣服料子摩擦的声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李莹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他从袖筒里抽出那份奏疏在御座前大声朗读。
“自官家开国定鼎以来天下承平,陛下念及老臣当年追随征讨四方的苦劳,特设恩荫制度以抚恤功勋之后。”
“此乃天恩浩荡泽被苍生的仁政。”
“偏偏这尚药奉御刘瀚一朝得势不顾大局,借着医官院内部考校的名义,没有缘由便将数十位拥有功勋门第背景和各地藩镇举荐的医官贬撤出院,甚至发配去做医祗候。”
赵匡胤坐在上面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寸,只是将搭在御案边的右手悄悄收回袖子里,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的来回摩挲着。
“这哪里是在整顿医风!”
李莹激动处抬起手臂,重重拍了拍手里的奏疏。
“这分明就是拿着朝廷的脸面在地上践踏,在动摇国家的基石!”
“若是随便一个微末小官都能打着幌子夺了恩荫,那这大宋的江山社稷以后拿什么去让将士们在沙场上卖命效死!”
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头的几个勋贵互相飞快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有两三个脾气火爆的老将跟着迈步出列,弯下腰去深躬及地。
那位曾经在扫平南汉之战中立过大功的老军头扯着沙哑的嗓门嚎啕大哭。
“官家啊!”
他悲切的喊道。
“李御史说的是实在话,臣等老胳膊老腿是不中用了,可咱们家里的有医学的子侄都是实实在在想在医官院里谋个报效天恩的差事。”
“这刘瀚不分青红皂白就断了他们的活路,这是要逼着咱们这些老家伙去撞御道上的柱子啊!”
这话里的逼迫意味昭然若揭,分明就是借着李莹的台阶向最高皇权展示藩镇老将们的抱团力量。
李莹此时乘胜追击,将手里的奏疏双手托举向上,用洪亮的声音念出最后的诉求。
“臣请官家即刻将刘瀚罢官下狱严加审问!”
“收回医官院擅作主张的裁汰成命,恢复所有被贬谪功臣子弟的原职!”
“以便安抚天下老将苦寒的心,稳固大宋千秋万代长治久安!”
这算计可谓是十分阴险。
李莹表面上是站出来替那些武将世家仗义执言,实际上稍有朝堂经验的人都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晋王赵光义一直就安静的站在宗室班列的首位,他低眉顺眼的看着脚尖前的一块方砖,这事情似乎都跟他晋王府没任何相干。
这伙人摆明了就是要赶在南征大军筹备的关键点上制造事端,用一群勋贵的面子与兵权隐忧,去换中枢必须低头妥协的政治表态。
赵匡胤静静坐在上头,听着下面越来越密集的请愿声与附和声,脸上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波澜起伏。
他观察着这些跳出来的勋贵,还有打着藩镇名义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是平时和晋王走的近的人。
他看着赵光义的样子,仿佛一切事都跟他没有关系!
“刘瀚手里的那份章程,可是从你们中书门下盖了印发出去的。”
赵匡胤压根就没有去理会底下请愿的老将军,而是突然将话头抛向站在文官首位的宰相薛居正。
“如今台谏官跳出来说这是乱政败国的举措,薛相公觉得这事该怎么论?”
这招玩的十分高明,直接就把文官集团的领头羊给架到了火堆上烤。
如果薛居正选择维护中书的权威力挺刘瀚,那就势必要跟背后的开国勋贵集团结怨,这对于一贯讲求稳扎稳打的首相来说绝对是一步险棋。
如果薛居正顺水推舟将刘瀚抛出去平息武将的怒火,那中书门下的脸面和威信就彻底扫地,以后凡是遇到硬茬,文官集团就只能是一路后退。
薛居正端着手里的笏板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大殿里的风一吹,顿觉浑身冰凉。
他苦着脸迈步出列先是深深作了一个揖,满脑子全是如何在这两股巨大的洪流之间找出一条不会把自己冲垮的缝隙。
“启奏官家,医政改革的初衷自然是好的,想来当初刘奉御拟定章程时或许是操之过急了一些。”
薛居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没有偏颇,越说觉得这法子越是稳妥,胆气也稍稍壮了三分。
“部分医官子弟毕竟出身功劳之家,骤然被全部裁撤去充当杂役,也确实在面子上过不去。”
“依微臣之见,不如将此事暂缓推行。”
“可命刘瀚暂且停职反省几日,将那些被贬的子弟另外安排闲差先供养着。”
“待到南征战事与江南春汛的事情处置完毕,再由太常寺以及中书共同拟定一个妥帖的安抚条陈来,官家看着怎样?”
这便是一个典型的老官僚能够拿出的最圆滑的处理方案。
谁也不得罪。
恰恰是他认为的谁也不得罪,却得罪了最大的那个。
李莹在旁边听着却是心头冷笑连连,他早就知道薛居正这个首相性格绵软。
这番和稀泥的话一出来,其实就已经是向勋贵集团低头让步了。
“薛相公此言差矣,国家法度岂是儿戏!”
李莹转身面向薛居正步步紧逼,言辞越发激烈。
“这等祸国殃民的官蠹一日不除,朝堂的乌烟瘴气便一日不散。”
“暂缓推行便是在姑息养奸!”
“这等拖延退让的举措,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彰显天机明断的威能!”
底下的武将与几名台谏纷纷附和出声。
大殿里的声浪一时间竟然有隐隐要压过这大朝会肃静规矩的态势。
好些个老将已经捏着拳头,怒视那些沉默不语的文官。
赵光义依然盯着面前的青石砖纹,心中早已将今日的赢面积算的清清楚楚。
只要这帮人吵的越凶,福宁殿那边能周旋的余地就越小。
今天这盘棋,不管怎么下,刘瀚的人头与医官改制的章程必定要有一方落地,碎成渣子。
在这大宋权力运转最为核心的乾元殿内,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刻集中到了那把雕龙椅上的男人身上。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最高皇权发出最终妥协服软的那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