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马蹄声从紫微宫外传来,脚下澄泥砖隐隐发颤。
赵惟吉坐起身体,光着脚踩上脚踏。
凝香院院门被推开一道缝,小石闪身进来反手扣上门,压低声音。
“殿下,那个,曹枢密奉陛下手诏,调了三百殿前司精锐骑兵,天、天不亮就进洛阳城了,说是直奔南市和西京府衙去。”
赵惟吉抓过床头布衣往身上套,老头子动手了。
出动三百殿前司精锐,并不只是去抓捕几个底层地痞。
他要去看老头子怎么严惩罪臣,怎么在众多官员中找出主谋,既要死人,又不能影响迁都大局。
顺着后殿侧门溜进御书房,他熟练藏进山水屏风后面。
赵匡胤穿着玄色大氅端坐御案后,手里没有拿着折子和朱笔,双手平放案面。
阶下跪着焦继勋。
额头贴在冰凉地砖上,不敢抬头。
一叠厚厚卷宗被赵匡胤用力掷出,撞上焦继勋身体后散落一地。
纸上全是受害百姓印下血红指印。
“你这知河南府,眼睛长头顶上了,还是全瞎了。”
焦继勋肩膀微微下沉,直起上半身双手抱拳,随后用力磕响头。
“臣失察,臣、臣该死。”
汗水顺着花白鬓角流下,落在青砖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赵惟吉在屏风后盯着焦继勋面容。
对方眼中惊恐和汗水做不了假,但他喊出失察,并未喊出冤枉。
焦继勋是赵光美岳父,赵光义已被圈禁,赵光美诸多行事并不明朗。
下属通判弄出这些事端,他究竟是否知情,此时尚不清楚。
“一句失察,就能把百姓性命抹平了。”
赵匡胤站起身。
高大身躯挡住光线,暗影盖在阶下老将身上。
“朕带你们打下天下,是让你们来随意杀人,这洛阳是朕刚定下新都,就在朕面前,一个到任五个月通判就能掌管所有事,就能把百姓逼迫自尽。”
赵匡胤一脚踢翻身旁炭盆,木炭散落各处冒出些许红光。
焦继勋连连在地上磕头。
“臣万死,请官家降罪。”
赵惟吉在屏风后攥紧衣角。
老头子不会杀焦继勋。
迁都事务正值紧要,焦继勋总管洛阳营建,此时更换官员定会引起变故。
情况正如预料。
赵匡胤看着地上木炭片刻,转过身体。
“刘遇。”
刘遇在外等候多时此刻跨步进入,双膝跪在地上。
“臣在。”
赵匡胤指着地上散落卷宗。
“第一,西京通判李恪革去官职即刻抓捕入狱,交御史台监审,河南府与留守司刑狱司一起审问,案成后奏报大理寺复核,家产全抄了。”
赵匡胤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张虎和同伙全部抓捕,牵涉残害人命依律定罪,市曹处斩,挂头颅示众三日。”
他再次开口。
“第三,让御史中丞边光范带着随驾监察御史,三天之内把洛阳所有衙门彻底搜查,清查胥吏账目和背后勾结官员,谁敢贪墨参与朕就砍了谁脑袋。”
三道旨意透着浓重杀意。
这些话始终未提焦继勋任何罪责,却将案件审理权力直接交予其执掌西京留守司与河南府。
并未受到惩戒,将功补过机会已然摆在面前。
焦继勋跪在地上往前爬出两步,用力磕头发出巨大声响。
“臣谢官家,臣定会全力去查,戴罪立功。”
“你究竟是功是过,等边光范查完再说吧。”
赵匡胤不再言语,视线停在焦继勋后方发髻上。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殿内没有声响。
赵惟吉看分明,老头子只是敲打,他还是依旧相信焦继勋。
赵匡胤收回视线,停顿片刻后端起旁边茶水饮入。
刘遇继续跪在地上,稍稍抬起头。
“禀官家,臣还有个事要报。”
“说吧。”
“臣手下排查张虎同伙落脚点,在城南漏泽园附近发现件怪事。”
刘遇语速放缓。
“最近有人在漏泽园后院大仓库里,偷偷囤了好多白矾和硝石。”
屏风后赵惟吉把手里衣角攥出褶皱。
白矾与硝石还有硫磺木炭,是配制火药原料。
正逢迁都营建时期洛阳城内囤积大量木石材料,极少有人会大量收购这些物品。
这必然不是用来制作供人观赏焰火。
赵匡胤两条眉毛聚拢,刚刚平息怒意转为深深警觉。
“弄清是谁买没。”
“回官家,这人行事小心,使用假名在各处集市分散购入,这是军器监专营禁物,能分批收拢上千斤,背后肯定有官府内鬼接应。”
刘遇停下话语。
“臣手下查了那后院地契,那块地用了一个已故内侍旧名伪造,实际持有者身份现在还不知道。”
已故内侍四个字引起赵惟吉深思。
普通地痞无从购买大量硝石,朝廷命官囤积土地也不会用内侍姓名。
一个死去内侍,成为城南漏泽园仓库名义持有者。
赵惟吉手指关节发白,脑海浮现王继恩姓名。
那个曾在永安陵仪仗队伍末尾穿着灰布衫与赵光义有过眼神交流之人,也是紫微宫迎接队伍中离奇失踪首领内侍。
被逼至绝境晋王在洛阳留下后手,远比李恪贪腐问题更为严重。
“查。”
赵匡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气氛更为压抑。
“调武德司的察子去查,把他们底细都给摸清,别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面前玩这种谋命把戏。”
刘遇领命退离此地。
“你也退下吧。”
焦继勋身形不稳站起身体,弯腰倒退着离开御书房。
殿内安静下来。
过去片刻,赵匡胤呼出一口气。
“出来吧,躲里头不嫌冷啊。”
赵惟吉从屏风侧面走出,并未表现出以往孩童做派,只是走到御案前看着对方。
赵匡胤站起身,衣摆垂落至地面,他沉默着牵住赵惟吉手掌。
两人顺着长廊朝凝香院方向行进。
洛阳初夏夜风吹拂带来几分凉意,一路无人出声。
临近凝香院月亮门,赵匡胤停下脚步。
他低头注视身高不及自己腰间孩童,手掌按在赵惟吉单薄肩膀上,较大力道让赵惟吉眉头皱起。
“福孙。”
赵匡胤声音低沉。
“这两天就老老实实待在凝香院里,别去园子里玩了,也别出紫微宫。”
他又补充一句。
“哪儿都不许去。”
赵惟吉抬头看向对方,在老头子眼中看到了往昔征战多年极少展露防备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