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
东宫书房的门开着。赵惟吉端着一碗热牛乳进去的时候,赵德昭正伏在案上批文书。
笔尖沙沙地响,但写几行就要停下来。
胸腔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咳得不深,尾音却拖得老长,像嗓子里堵了团湿棉花,怎么都咳不痛快。
赵惟吉把牛乳碗搁在案角。
赵德昭抬头,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阿爹,”赵惟吉搬了个杌子坐到案边,仰起脸,“你今天咳嗽声不对劲儿。”
赵德昭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哪儿不对劲儿?”
“昨天是干的,今天带水声。”赵惟吉的声音很认真,“像水囊漏了气,呼哧呼哧的。”
赵德昭看着他,过了两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这耳朵,比医官还灵。”
赵惟吉没躲,由着他揉。
等赵德昭的手收回去,他才开口:“阿爹,我想去医官院找刘院使,他上次给的山楂丸特别好吃,比陈官人拿回来的强远了!里面好像还有一股子桂花香。”
赵德昭正要提笔批下一份文书,闻言顿了一下。
“让陈官人去拿就行。”
“不要。”赵惟吉摇头,“陈官人拿回来的,没有刘院使亲手做的好吃。”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提笔在文书上写了个字。
算是默许了。
赵惟吉从东宫出来,没直接去医官院。
他先绕到福宁殿外头转了一圈,看见李神福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拂尘,跟一个小内侍交代什么。
他凑过去,扯了扯李神福的袖子。
“李都知,翁翁今天身子怎么样?”
李神福弯下腰,脸上堆着笑:“官家精神头好着呢,卯时就起了,刚用完早膳,正在里头看札子呢。”
“左手还抖吗?”
李神福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化开。
他拍了拍赵惟吉的肩膀,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小殿下,这话可不敢乱问。官家的身子,医官院那边盯着呢,您别操心这个。”
赵惟吉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听出来了,李神福的“精神头好着呢”是场面话,左手抖不抖才是实话,但实话不能说。
医官院在宫城西边,一排青砖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
门口的医官见是小殿下,连忙起身行礼。
赵惟吉摆了摆手走进去,见刘瀚正坐在一张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册厚厚的册子,手边放着笔墨和一只铜匣。
铜匣盖子开着,里面是朱墨分书的绢本记录,一页一页的,边角有些卷,沾着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
刘瀚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白里血丝密布,脸色灰扑扑的,像是几天没合眼。不过背脊挺得笔直,坐在案前,一丝不苟。他正拿着笔,在一页绢帛的边上写字,笔尖很稳,但手腕偶尔会轻轻抖一下。
赵惟吉走到案前,先看了一眼铜匣里的东西。
发热时间,伤口位置,脓液颜色,用药剂量,死亡时间。
一页一页翻过去,有四页的末尾都写着“殁”,字迹很重,把绢帛都压出了痕。
刘瀚这才抬起头。
看见是赵惟吉,他放下笔,要起身行礼。
“刘院使不用起来。”赵惟吉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还落在铜匣里,“这六个人的记录都整理好了?”
刘瀚点头:“都录完了。发热、化脓、用药、死亡的时间都记下了,脓液的颜色也画了图。”
赵惟吉伸手,拿起其中一页。
那是生还者之一的记录,四肢伤,肩胛贯穿。
上面详细写了清创时用了多少烈酒,缝合用了几针,桑蚕丝线打的结,事先用烈酒浸过,术后第二天伤口边缘微微发红,第三天红肿消退,渗出的液体从浑浊变成清亮。
“刘院使,”赵惟吉把这页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页,死者,腹部穿透,“这一个,为什么缝了还是死了?”
刘瀚的手指在案面上蜷了一下。
“腹内脏腑有损,缝合皮肉挡不住里头的坏。发热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停过,脓水是黄绿色的,有臭味,第五天人就不行了。”
“那下次再碰到腹部穿透的,还缝不缝?”
刘瀚的视线落在那页记录上,没移开。
他沉默了几息,声音放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没弄清腹内脏腑的破损情形之前,腹部穿透伤,不缝。只做清创,把能看见的脏东西清干净,洒上止血的药粉,用干净麻布包扎。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这是拿人命换得的规矩。”赵惟吉说。
刘瀚点头:“是。”
赵惟吉把铜匣合上,手指按在冰凉的铜盖上。
“这六套记录,我要抄三份。一份留医官院,一份送枢密院给曹枢密看,第三份我自己带走。”
刘瀚抬起头,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小殿下,医官院里有些老先生,觉得这种记录……有些不妥。说战场之上,伤兵本就九死一生,何必把每道伤口、每滴脓水都记下来,像是在记账,有辱医者斯文。”
赵惟吉眨了眨眼,脸上露出那种孩子气的困惑。
“刘院使,翁翁说过,打仗就是算账。算粮草,算兵员,算伤亡。不算清楚,下次死的人更多。”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刘瀚身边,仰着脸。
“刘院使,你让那些老爷爷把这三份记录背下来。”
刘瀚怔了一下。
“背不下来嘛……”赵惟吉的声音软糯,语气却硬邦邦的,眨眨眼,笑得一脸无害,“以后军中疡科的考核,就考这个。背不出伤口长啥样、脓水啥颜色、清创用多少酒的,报枢密院,统统调去马厩,给马爷治蹄子去。”
刘瀚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
圆脸,短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说出的话却像刀子,偏偏还带着笑。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铜匣重新打开,把里面的绢帛一页一页整理好,放回匣子里。
“臣这就去办。”他说。
赵惟吉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回头,看着刘瀚已经开始在一页新的绢帛上誊抄。
“刘院使,那两个活下来的伤兵,现在在哪儿?”
刘瀚的笔顿了一下。
“在军营的伤兵营里养着。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
“他们的伤,换过几次药?”
“每隔一天换一次。用的是小殿下定的那个章程,先烈酒清洗,再上药粉,最后用干净麻布包扎。伤口没再化脓。”
“好。”赵惟吉推开医官院的门,日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等他们能骑马了,告诉我一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放得轻了些:“也告诉曹枢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