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拐角,赵惟吉差点撞上一只托盘。
托盘上搁着梨膏煎和一碗温过的米浆,端盘子的是陈氏身边的春桃,步子急,显然不是头一趟送了。
“殿下又没歇午觉?”赵惟吉随口问。
春桃蹲身行礼,声儿放得轻:“回小郡王,太子殿下辰时起便没出过书房。”
赵惟吉没再问,让她先走,自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梨膏煎。
那是陈氏专给赵德昭润喉的方子。
他抬脚往书房走,袖中那几张笺条贴着小臂内侧,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
推门进去,赵德昭正把一份公文往青绫帕底下塞,手势比上回利落多了,不再刻意遮掩,而是顺手一压,帕面平整无褶。
他适应了。赵惟吉在心里记了一笔。
案头左侧多了一本薄册,封皮灰扑扑的,没有题签,薄得大概只有十来页。那种不起眼的样子,反而说明来路不一般。
武德司的东西。
“看完了?”赵德昭搁下笔,靠进椅背。
赵惟吉走到案前,把袖中笺条取出来,一张张铺开,按顺序排在桌面上。
“今日鸿胪寺核验,女真八人依次唱名报贡物产地。第四人,矮壮,右手食指断半截,报鹿茸产地时先说鸭绿江上游,随即改口松花江下游。”
他指向第二张笺条。
“张齐贤核查入关公验副本,此人填报籍贯宁江州以东,属东滩辖地。但石都知此前回报,鸭绿江上游药肆有一名三十五岁上下、右手缺指的女真行者,一次购入六十贴金疮散。”
第三张。
“早前失踪后被找到的那名女真部众,全然不通契丹语,仅通本部女真语与生涩汉话。东滩人长年周旋宋辽,至少通晓三方言语。”
赵惟吉把三张笺条排成一列,退后半步,双手背到身后。
他没有下结论。
递刀不握刀。
赵德昭的目光在三张纸上走了两个来回,拿起第一张,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没有赵惟吉附加的分析。他把纸放回原位。
书房安静了许久。窗外传来春桃收走空碗的脚步声,远了。
“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接触那个断指的人吗?”
赵惟吉嘴唇动了动。应该二字已经顶到舌尖,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普那堂课又翻了上来。
周良甫查贪,对不对?对。结果呢?一州三年换三任知州,赈灾粮都发不出去。
接触西水部是对的。
但经手人是谁?途径是什么?接触之后,东滩会不会察觉?辽国如果发现大宋已知女真内部分裂,会不会提前动手整合?
他没答话。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不满,倒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
“不急。”
赵德昭把笺条收拢,压在手掌下。
“那个断指的人,此刻比你我都怕。他在京城无渠道,无掩护,不知道中间人为何被杀,甚至不知道杀人的是辽国的刀还是大宋的刀。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嘴闭紧,老老实实装东滩人熬到贡使离京。”
赵德昭嗓门放得低,一句接一句,更接近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有落脚的地方。
“我若此刻主动去接触他,他凭什么信?凭我一句大宋想跟西水做朋友?他怎知我不是辽国的第二把刀?”
赵惟吉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圈。
信任不是递过去的,是对方自己走过来的。
他在福宁殿跟老头子对答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抓住机会窗口”。赵德昭这一句,直接把窗口往后推了一步。不是不开窗,是先让站在窗外的人看清屋里没有刀。
“所以……先查中间人。”赵惟吉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只做这一件事。”赵德昭从案角抽出空白手令纸,运笔极快。赵惟吉侧身瞥了一眼,只见措辞干净利落,十九个字:核查怀远驿外死者七日内接触人员往来痕迹。
没有西水。没有东滩。没有辽国。
任何一个字都经得起被第三人看到。
赵惟吉盯着那道手令,嘴里发干。
这才几天?赵德昭从第一次看见武德司密档时的浑身别扭,到现在落笔如此克制。他学得比自己想象的快。
赵德昭盖上太子印,搁笔。抬手端起案边那碗梨膏煎,抿了一口,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
赵惟吉犹豫了两息,开口:“惠民馆收药的时候,辽地行商提过鸭绿江上游有药市。回头真要跟西水搭上话……卖药最不惹眼。”
赵德昭没接话,只拿笔在案角一张签纸上添了一行小字。
记下了。不否定,不许诺。
赵惟吉正要告退,门外传来轻叩。侍女隔门禀报:“太子妃遣人来问,殿下今晚膳时可得闲?”
赵德昭应了一声,抬头看向赵惟吉。
“今日在鸿胪寺,只看不问,做得不错。”
赵惟吉愣了一下。
他咧了咧嘴,规规矩矩行礼退出去,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昭已经低头翻那本灰封皮薄册了。
回到自己院中,天色暗透。
苗无棣接过赵惟吉宽下的外袍,挂上衣架时凑近,嗓门拧到最细:“张先生今日将夯土呈文送去了枢密院。”
“但是……”
苗无棣顿了顿。
“他回来后在东宫走廊和潘先生说了几句话。属下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潘先生摇了一次头。”
赵惟吉把外袍袖口的炭条灰拍了拍,没吭声。
苗无棣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要不要我去打听?”
“不用。”
赵惟吉爬上榻,把被子扯过来裹住腿,闭着眼歪在枕头上。
不是所有动静都需要立刻回应。有些线,得等它自己浮上来。
他今天学到的功课,够嚼几天的了。
但脑子里还是有个小钩子挂着。潘慎修摇头,是拒绝,还是否定?
张洎那张嘴,去找全东宫最守规矩的潘慎修说话,本身就是一个选择。
赵惟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