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文从头到尾三页半,张洎双手捧着递上来的时候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人站在案前微微躬身,姿态比头几日收敛了不少。
赵惟吉接过来逐行看。
数据排列规整,三次验证的河沙配比结果被列成三列。
第一组河沙掺一成,硬度高旧法一倍半;第二组掺一成五,硬度超旧法两倍出头;第三组掺两成,七日后表面出现细纹一道,硬度仍超旧法但不及第二组。
结论一行:最优区间在一成五至两成之间。
没有花哨的排比,没有“臣窃以为”之类绕三圈才落地的句式。
赵惟吉拿短炭条在第二页一处圈了个歪圆:“嗯……这里,坚逾金石——枢密院那些大人看数字不看比方,换个实在说法。”
炭条点到第三页中段:“可资修城之大用——去掉,让他们自己判断能不能用,你替人家下结论人家反而不高兴。”
张洎接回呈文,从案角笔架上摘笔蘸墨,铺开就改。
笔走得利索,改完递回来,搁笔的动作熟练自然,跟在自己案头办差没两样。
赵惟吉扫了一眼,合上了。
他仰头看着张洎,眨了眨眼,声音还是那副奶里奶气的腔调:“张先生前几天去找潘先生啦?说什么呀?”
张洎执笔的右手收到袖中,肩胛微微一绷又松开,身子挺直了一分。
停顿的时间刚好够他把气理顺,不多也不少:“回殿下,臣初入东宫不谙规矩次序,特向潘公请教授课仪轨先后,怕逾了别位先生的序。”
赵惟吉点点头,从椅上跳下来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潘先生是讲规矩的人,跟他问规矩是对路的。”
跟说天气似的,轻飘飘就过去了。
张洎行了一揖退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袍角带起的风刚好拂过门槛。
苗无棣从侧间转出来,嗓门拧得细:“属下核过了。那日潘先生只对张洎说了四个字——各安其分。”
赵惟吉哼了一声,爬回椅子上翻开下一份课业。
张洎在试探东宫里这几把椅子谁排前谁排后,潘慎修没接茬。
正常。
水面上冒个泡就按下去,不值当费力气追。
午后刁衎来了,灰布直裰洗得发白,腰带系得板正,进门也不寒暄,手里捏着一卷旧抄走到赵惟吉面前就展开。
“今日讲河北三镇。”
赵惟吉支着下巴听了小半个时辰。
刁衎讲到魏博节度使代代世袭,朝廷明知其跋扈却不动手,一养就是百年。
“为何不动?”赵惟吉问。
刁衎把旧抄卷起来握在手中,干巴巴回了一句:“不是不能动,是削的代价比养的代价大。养到代价翻转那天再下手,就不叫冒险,叫收割。”
赵惟吉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两遍,没追问,放刁衎走了。
他趴到案面上,拿炭条在纸边画圈圈,圈了七八个才停。
张齐贤掀帘进来的时候额头有薄汗,手里拿着城南铺面的选址文书。
“三处备选。”张齐贤将三张地契草图铺在案上,手指依次点过,“一处靠汴河码头,人流最大,月租一百二十贯;一处城南曲巷深处,安静清净,月租四十贯;第三处在开封府衙往西半里,中等坊市,月租七十贯。”
赵惟吉趴着没动,眼珠子在三张图之间转了一轮。
“第三个。”
“码头那间人流更大,殿下不要?”
赵惟吉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找不着铺子的人会问路嘛,问的人多了,一条街都晓得这儿能看病——比挂十块招牌都管用。”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房梁:“而且离官衙近,泼皮无赖不敢在府衙跟前闹事。”
张齐贤没再争,记下选址,又提了一桩:“城北那间加上城南新铺,两间同时开,坐诊的医师不够用。”
赵惟吉翻身坐起,短腿在椅面上盘着:“拟个榜文,以惠民馆名义向京中医家招坐馆医师。月俸咱们自付,不走官府编制。”
他停了停,从案角摸到一截短炭条,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画格子。
“但每月得向医官院报一份东西。”
横轴写了“月份”,纵轴写了“咳”“泻”“疮”“热”几个字,格子画得一长一短参差不齐。
他把纸推过去:“每月每间铺子照着这个填一遍送上来。哪个月哪种病突然冒出来一大堆,那片地方八成要出事了——不是水脏了就是粮食坏了,再不然就是有疫气冒头。”
张齐贤接过那张纸,盯了许久没出声。
赵惟吉已经从案上跳下来揪着苗无棣的袖子往外跑了,跑到门口回头喊:“明天刘瀚来的时候把这张纸给他,让他琢磨怎么把格子填得更细。我练字去了,徐先生说明天抽查!”
张齐贤在案边坐了许久,把那张歪斜的表格折好收进袖中。
建隆年间有人上书建议设常平仓监测各州粮价涨落以预判灾荒,那人后来官至三司使。
面前这孩子做的是同一套道理。
只是盯的不是粮价。
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