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走,门槛在脚下呢。你这肚子都八个月了,还非要亲自给我找朝服。”
次日清早,东宫内寝里,赵惟吉坐在圆凳上,用小铜夹子夹开核桃壳,把整块核桃仁递到石蕊嘴边。
石蕊嚼着核桃仁,扶住腰站在他身前,替他把朝服领口那道褶子抚平。
“乳母的人选,我昨儿和锦儿商量过了,从京东老家挑两个阵亡将士的遗孀。人清白,奶水也足,就是不知道我爹那头,今日肯不肯把偃师庄园的税钱交上去。”
“他敢拖,我就把那把伞挂到三司门口。”
赵惟吉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系好玉带。
石蕊看着他走到门边,又补了一句:“你少在外头吃凉东西。昨晚回来,手都是冷的。”
赵惟吉脚步停了一下。
“知道了。”
晨钟敲响第三下,他出了东宫。
应天门外的白玉广场上,十几名绯绿官袍的台谏官已经列成一排,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弹章。
赵惟吉在丹墀下的监国席位站定,御史中丞便越众而出,高举奏疏。
“臣弹劾皇太子殿下,前在巩县擅用凌迟酷刑,违背太祖慎刑爱民之制,后在定州擅截安东军粮,又私调东宫亲卫离京。朝廷法度,在殿下眼里还剩什么?”
后面的谏官跟着跪下。
“北境契丹游骑日日袭扰寰、朔四州,正因东宫强抽定州边储,致使将士心寒、边防空虚。请殿下向天下罪己!”
声音撞在殿角,铜铃跟着晃了几下。
赵惟吉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奏疏,指腹在纸角上蹭了一下。纸边有新裁的毛刺,像是刚从一摞文书里撕下来的。
又有两名御史从袖中抽出副奏。
“军器监匠人郑平,一介匠户,竟获准直入东宫议事,干渎朝廷名器!”
“东宫钱氏出身江南商户,殿下宠信过甚,纵容后院妇人干预内库采买,皇家端方岂能如此败坏?”
文武百官末尾,几个宗室老王交换了一下眼色,袖中的手指轻轻敲着笏板。
他们等着赵惟吉摔折子,等着他在满朝文武面前露出年轻人的急躁。
可赵惟吉只把手里的奏疏交给内侍。
“都收上来,送东宫书房留中备查。”
御史中丞抬着头,像是没听清。
赵惟吉已经转身。
“退朝。”
他走下丹墀,衣摆从那些跪地的官员面前掠过,没有停。
回到东宫书房,赵惟吉把弹章一份份摊在桌上。
他翻了两页,拿起朱笔,在一处错字旁边点了点。点完又把笔放下,伸手把纸页重新对齐。
沈知远从屏风后面出来,将一叠泛黄的麻纸放在案前。
“殿下,这是刘信画押的口供。皇城司也顺着脚店查了一遍,底单在这里。”
赵惟吉抬眼看他。
沈知远把最上面那张推近了一些。
“刘信供出的那个人,曾指使巩县改记录,也曾派人拿着死囚名册去封乔守义的宅院。此人在洛阳近郊有免税庄田,东南沿海有走私船队,手底下还养着一批不入官籍的死士。”
石贻孙一直候在门外,听到这里,按住腰刀就往外走。
“好哇,人在宗正寺里头?我带弟兄过去把他的王府围了!”
王克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先把刀收回去。”
石贻孙已经拔出半截刀,刀锋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王克正指着麻纸角落的几处记号,声音发紧。
“你看这里,宗正寺发岁赐时才用这个字号,外头商号碰不到。能拿它走钱的人,至少是世袭郡王。你带兵闯王府,回头连殿下都得替你收拾。”
石贻孙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盯了那几个记号一会儿,把刀慢慢推回鞘里。
“那就这么看着?”
“你再往前一步,看的就不是他了。”
王克正松开手,掌心已经出了汗。
半日之间,台谏联名弹劾太子的消息传遍了洛阳。
原本准备缴纳清丈补税的几家豪族,纷纷把送到门口的车又赶了回去。三司小吏交接军器监扩建物料时,也开始挑印泥、挑纸张,连公文上的墨色都嫌不够正。
军器监等着铁料,三司等着批文,四州边军等着军械。
每一处都卡在半路。
午后,李沆捧着一卷旧档走进议事堂。
他没有行礼,径直把御史台关于巩县凌迟案的驳议放在赵惟吉面前。
“殿下,当日在巩县城外,老夫拦过你的马。”
李沆的手指按住那份驳议。
“刑部、大理寺都没复核,你就把人送上了刑台。如今他们拿这件事来攻你,定州缺粮、军器受阻、检田停滞,全往你身上挂。你还觉得那只是替百姓出了一口气吗?”
石贻孙在旁边咬了咬牙。
“李公,巩县那群人害死了多少孩子……”
“我知道。”
李沆打断他,声音不高,话却没有让开。
“我也知道他们该死。可殿下动了那把刀,往后谁来收刀?”
石贻孙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惟吉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朝李沆深深一揖。
“李公说得对。巩县那件事,是我留下的破口。”
李沆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赵惟吉转向王旦。
“把今日的弹章,还有李公刚才的话,全抄下来,挂到西墙。”
王旦抬起笔。
“要不要删掉……”
“一个字也别删。”
赵惟吉看向那面空墙。
“我每日进出都看一眼。”
李沆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在客座坐下。
屏退杂役后,赵惟吉、李沆、沈知远三人把宗正寺名录铺满了整张桌案。
沈知远拿着朱笔,在几行名字旁边画圈。
“洛阳近郊有免税庄田,早年插手过江南盐茶交引,还能碰到枢密院承旨司旧印的宗室,不超过五人。”
他抽出弹劾钱锦儿的副奏,圈出其中几句。
“这几句表面在骂钱氏,落脚处却全在替三司旧臣开脱。写这份东西的人,熟悉江南旧案,也熟悉宗室的说话路数。”
赵惟吉接过副奏,读到末尾时,手指按住了纸面。
“赵承衍?”
“他门下有个姓周的清客,笔迹和这份副奏很像。”
李沆翻过名录。
“像不能定罪。”
“所以才要盯。”
赵惟吉刚说完,内侍便匆忙进来,衣摆还沾着殿外的泥。
“殿下,太常寺和宗正寺几位老宗室跪到太极殿外了,说天象示警、边鄙不宁,请官家暂缓检田清丈和军器监扩建。”
赵惟吉抬头。
“跪了多少人?”
内侍张了张嘴。
“蒲团都搬去了。”
赵惟吉把赵承衍的名字压在名录上。
“沈知远,带人盯住赵承衍在南郊的庄田。看车,看船,看出入的人。没有往北边私运军料的凭据,不许惊动他。”
沈知远收起名录。
“若他真有凭据呢?”
赵惟吉抬眼看他。
“那就把车押回来,把人带回来。”
他转向王克正。
“去找你姑父。今日傍晚,把偃师庄园补缴的八千贯抬进三司。”
王克正迟疑了一下。
“姑父肯交?”
“他在马渡口背过石头,百姓送了他一把伞。如今舍不得八千贯,伞就要挂到三司门口了。”
王克正低下头,没再问。
傍晚,石府的车队果然敲锣打鼓进了三司。
箱盖一只只打开,铜钱在夕阳下晃得刺眼。三司门口围了不少人,石保吉本人站在车旁,脸色比铜钱还难看。
当晚,钱锦儿身边的丫鬟红着眼圈来到书房外,递进来一只锦盒。
赵惟吉打开,里面全是江南钱家陪嫁来的铺面房契。
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墨迹还没有干透。
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只说愿意把嫁妆铺子拿出去买铁,求他别让外头那些官员拿钱氏出身做文章。
赵惟吉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她人呢?”
丫鬟吸了吸鼻子。
“在偏院,不肯吃饭。”
赵惟吉把房契重新放回盒中,起身往外走。
“盒子送回去。”
丫鬟愣住。
“那买铁……”
“她的铺子先留着。”
赵惟吉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告诉她,三司缺钱也没缺到要拿她的嫁妆填窟窿。”
夜色压过洛阳城头时,定鼎门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石保兴带着十余名亲随赶到东宫外。
他身上的甲衣沾满黄土,马鞍旁挂着的水囊已经瘪了,马背上的汗还没有干。
守门亲卫认出他,赶紧迎上去。
“石都巡检,石府在城西,您这是……”
石保兴翻身下马,脚落地时晃了一下。
“先递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辞呈。
封面上只有几行字,请求卸任银夏州全部兵权。
亲卫接过文书,手指在封泥上停了一下。
石保兴抬头看向太极殿方向,脸上的风沙还没擦净。
“太极殿送一份,东宫送一份。”
亲卫捧着辞呈快步入内。
石保兴站在东宫门前,没有去看身后的石府方向,只把手按在腰间旧刀上,等着里面传出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