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房中,落在两张疲惫的脸上。
萧峰缓缓睁开眼。
他睡了整整一夜,这是连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为慕容复渡内力损耗过大,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昨夜戌时便昏睡过去。
他转头,望向旁边的床铺。
空的。
萧峰心中一紧,猛然坐起。
“二弟!”
无人应答。
他翻身下床,正要冲出门去,却见窗前站着一个青衫身影。
慕容复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空。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萧索。
萧峰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
“二弟,怎么起这么早?”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睡不着。”
萧峰望着他的侧脸,发现他面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涌起疼惜,伸手按住他的肩:
“还在想那个梦?”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可那亮光里,满是痛苦与迷茫。
“大哥,”他声音沙哑,“那不是梦。”
萧峰一怔。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丁春秋临死前说的话,我听见了。”他一字一顿,“他亲口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我杀他,便是弑亲。”
萧峰眉头紧皱:
“你如何听见?那时我们已离开星宿海。”
慕容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听见了,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他的狂笑,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踉跄了一下。
萧峰连忙扶住他:
“二弟!”
慕容复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身形,惨然一笑:
“大哥……我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萧峰望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扶着他,一字一顿:
“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死有余辜。你杀他,是为武林除害。”
慕容复摇了摇头:
“可他是我的血亲……我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微微颤抖:
“这双手,沾着亲人的血。”
萧峰沉默。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慕容复揽入怀中,重重拍着他的背。
“二弟,你听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如山,“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上流着什么血,你都是我萧峰的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可萧峰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抽搐。
那是无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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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两人坐在客栈大堂,要了两碗粥,却谁也没有动筷。
慕容复的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萧峰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我想回星宿海。”
萧峰抬眸:
“回去做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了许多:
“我想亲眼看看丁春秋的尸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有些事,总要面对。”
萧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谢谢你。”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两人起身,结账出门。
翻身上马,向西而行。
身后,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却始终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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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烈日当空。
阿朱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她看见萧峰和慕容复从客栈出来,看见他们翻身上马,看见他们向西而行。
那是回星宿海的方向。
他们为什么要回去?
阿朱不知道。
可她看见了慕容复的脸色,看见了那惨白如纸的面容,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多想冲上去,多想问他怎么了,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远远跟着,默默望着。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却味同嚼蜡。
她将干粮塞回怀中,继续跟了上去。
泪水,无声滑落。
被风一吹,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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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两人回到星宿海。
废墟依旧,断壁残垣间,青烟早已散尽。焦黑的尸骨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萧峰和慕容复牵着马,缓缓走进废墟深处。
终于,他们看见了那具尸体。
丁春秋趴在地上,浑身焦黑,面目狰狞。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西边的天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慕容复站在他面前,久久不语。
萧峰守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他临死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慕容复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按在丁春秋丹田上,吸尽了他六十年的内力。
那双手,也曾抱过明儿,抚过阿朱的发,握过萧峰的手。
此刻,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若他说的是真的,”他喃喃道,“那我便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外孙。语嫣,是我的表妹。”
萧峰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语嫣的父亲是无崖子,她的外婆是李秋水。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他便是语嫣的……舅舅。”
他抬起头,望向萧峰,眼中满是茫然:
“而我,杀了语嫣的舅舅。”
萧峰按住他的肩:
“二弟,你冷静些。这些都只是那老贼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大哥,我有感觉。那是真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多了些什么。
他走到丁春秋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无论你是谁,”他一字一顿,“你死了,一切恩怨,就此了结。”
他站起身,转身望向萧峰:
“大哥,咱们烧了这里吧。”
萧峰点了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找来干柴枯草,堆在废墟各处。
夕阳西下时,萧峰点燃了火。
火苗腾起,迅速蔓延,将这片魔窟彻底吞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慕容复望着那熊熊大火,喃喃道:
“从此,星宿海不复存在。”
萧峰站在他身边,沉声道:
“丁春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二弟,你别多想。”
慕容复转头望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有你在身边,真好。”
萧峰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该去西夏了。”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大火熊熊,将一切罪恶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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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两人骑马缓缓东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凉的大地上。
慕容复忽然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若你知道我杀了你的舅舅……你会恨我吗……”
萧峰策马走到他身边,沉声道:
“语嫣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丁春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她不会怪你。”
慕容复摇了摇头:
“可那终究是她的血亲。”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道:
“二弟,你可曾想过,你的生母是谁?”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慕容博,从未提过他的母亲。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却从未见过母亲一面。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萧峰望着他,缓缓道:
“若丁春秋的话是真的,那你母亲……很可能与无崖子、李秋水有关。”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夜在后山,父亲曾说“你母亲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
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想来,也许……是真的。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大哥,等从西夏回来,我要去擂鼓山。”
萧峰一怔:
“擂鼓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那里有聪辩先生苏星河,是无崖子的大弟子。若我身世真有隐情,他一定知道。”
萧峰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两骑并辔,渐行渐远。
身后,星宿海的大火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那火光,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也像是在为过去的恩怨,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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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离星宿海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崖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巨石后,望着远处那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一路跟着萧峰和慕容复,亲眼看着他们返回星宿海,看着他们焚烧废墟,看着他们离开。
他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慕容复的身世,擂鼓山,无崖子……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确认丁春秋遗言,疑己身世与无崖子、李秋水有关。其母疑为无崖子与李秋水之女,慕容复乃逍遥派嫡系传人。二人将往西夏求药,而后往擂鼓山寻苏星河。此乃天赐良机,可趁其在西夏时加以笼络。”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远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
“慕容复……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真相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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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天色已全黑。
萧峰和慕容复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生起篝火,露宿荒野。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着干粮,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若我真是无崖子的外孙,那我算不算逍遥派的人?”
萧峰想了想,缓缓道:
“算也不算。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这是你的根。至于逍遥派……那是另一条路。”
慕容复望着火光,喃喃道:
“另一条路……”
萧峰转头望他,目光坦荡:
“二弟,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大哥,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萧峰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就这七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低下头,一滴泪落在衣襟上。
他连忙用袖子擦去,不想让萧峰看见。
可萧峰看见了。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篝火,一夜未眠。
远处,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
那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投在山壁上。
相依相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