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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月隐星沉。

擂鼓山后山,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绝迹。

慕容复站在木屋前,深吸一口气。

那扇门,依旧紧闭。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昏黄摇曳,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叩门。

手指停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沉重。

几十年了。

从母亲去世那年起,他就再没有过这种紧张。

那一年,他七岁。

母亲李青瑶躺在榻上,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

“复儿……你要记住……你是大燕皇室血脉……你要……复国……”

话音未落,手已冰凉。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害怕过什么。

因为他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室后裔。

是注定要坐上龙椅的男人。

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失望。

怕门内的那个老人,看穿他的伪装。

怕自己,配不上那份传承。

他闭上眼,握紧拳头。

指尖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慕容复,”他对自己说,“你没有退路。”

他睁开眼,叩响了门。

咚。

咚。

咚。

门内,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

慕容复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

灯芯已经燃尽大半,火光微弱,照不清四壁。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苦涩而陈旧。

还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无崖子端坐榻上,白发垂肩,面容清癯。

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袍,衣襟敞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却深邃。

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平静:

“你来了。”

声音苍老,嘶哑,却透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仿佛每一个字,都能直达心底。

慕容复跪在榻前:

“外公。”

无崖子点了点头:

“起来吧。”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榻前。

两人对视。

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无崖子望着他,忽然笑了:

“像……真像……”

慕容复一怔:

“像谁?”

无崖子轻声道:

“像你母亲。”

“尤其是眉眼……一模一样。”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颤。

无崖子继续说:

“瑶儿年轻时,也是这般眉眼……倔强,骄傲,又藏着……脆弱。”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慕容复:

“你眼里的光,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那种……不甘平庸的光。”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临终前的嘱托。

想起她那双眼睛,也是这般倔强,这般……不甘。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过来。”

慕容复走上前,跪在榻边。

无崖子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我等你……很久了。”

“等了三十年。”

“从瑶儿去世那年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慕容复抬起头,泪眼婆娯:

“外公……您……您知道我母亲……”

无崖子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她嫁入了慕容家,知道你出生,知道你七岁丧母……”

“也知道你父亲,假死遁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慕容复低下头,浑身颤抖。

无崖子轻声道:

“孩子,你恨吗?”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恨。”

“恨父亲假死,恨母亲早逝,恨这世间不公。”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那你恨我吗?”

慕容复一怔:

“恨您?”

无崖子点头:

“恨我为何不早早出现,为何不帮你。”

“恨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慕容复摇头:

“不……不恨。”

“您……您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无崖子轻叹:

“可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只是……我不能出现。”

慕容复抬起头:

“为何?”

无崖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我在等你父亲。”

“等他露出真面目。”

---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什么?”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如炬:

“孩子,你以为你父亲为何假死?”

慕容复咬牙:

“为了……躲避仇家?”

无崖子摇头:

“不。”

“他假死,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

“让你孤注一掷,让你不择手段。”

“让你……成为他最锋利的刀。”

慕容复瞳孔骤缩:

“您……您说什么?”

无崖子缓缓道:

“你父亲慕容博,三十年前假死遁世,表面上是躲避少林、丐帮追杀。”

“实际上,他是要逼你。”

“逼你一个人扛起慕容家的大旗。”

“逼你孤身闯荡江湖。”

“逼你……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因为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命。”

慕容复浑身发抖:

“不……不可能……”

“父亲他……他昨夜还说……说是在护着我……”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他护着你,是因为你有用了。”

“你闯出了‘南慕容’的名头,你有了江湖声望,你……可以为他所用了。”

“可你想过没有——”

“若他真护着你,为何三十年不现身?”

“为何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生死关头?”

慕容复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七岁丧母,独自跪在灵堂。

十三岁初涉江湖,被人追杀,滚下山崖。

十八岁与乔峰结拜,被人嘲笑“高攀”。

二十五岁创立“南慕容”名号,无数人想踩着他上位。

每一次,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每一次,父亲都不在。

他以为,那是磨砺。

可现在……

无崖子轻声道:

“孩子,你父亲爱你吗?”

“爱的。”

“可他更爱……那个复国梦。”

“在他眼里,你不是儿子。”

“你是……他复国的工具。”

慕容复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他想起父亲昨夜那些话:

“为父会在暗处护着你。”

护着他?

护着他什么?

护着他继续当工具?

他的泪,无声滑落。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孩子,外公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你父亲。”

“是要你……看清真相。”

“只有看清真相,你才能……真正放下。”

---

油灯火光,忽然剧烈摇曳。

无崖子抬起头,望向窗口:

“你来了。”

慕容复一怔,转头望去。

窗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

宫装老妇,面容模糊,身形透明。

是李秋水。

不……是她的幻影。

那幻影飘然而入,悬浮在油灯上方。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好外孙……你外公说的……都是真的。”

慕容复浑身僵硬:

“外婆……您……”

李秋水幻影轻声道:

“我生前,在这木屋中留下了一道神念。”

“就是为了……在传功前夜,告诉你真相。”

“你父亲慕容博,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连我都差点被他骗了。”

“他接近我,讨好我,让我传你武功。”

“表面上是为你好。”

“实际上……是在利用我。”

“利用我的武功,利用我的身份,利用我对瑶儿的愧疚。”

“让你变强,让你有用,让你……更好地为他卖命。”

慕容复浑身颤抖:

“不……不可能……”

李秋水幻影叹息:

“孩子,外婆知道你接受不了。”

“可这就是真相。”

“你父亲……从未把你当儿子。”

“他把你当……棋子。”

慕容复嘶声道:

“那您呢?!”

“您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李秋水幻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刚开始,是。”

“我想通过你,报复无崖子,报复童姥。”

“可后来……”

她的声音颤抖:

“后来我看见你的眼睛……看见你一个人扛着那些……我就……”

“我就想起了瑶儿。”

“想起了我对她的亏欠。”

“我想补偿……想对你好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虚影,渐渐模糊:

“孩子……外婆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母亲……”

“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

油灯火光,恢复平静。

慕容复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还好吗?”

慕容复摇头,声音嘶哑:

“我……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对我好……是因为爱我……”

“可原来……原来都是利用……”

“父亲利用我……外婆也利用我……”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无崖子轻叹:

“孩子,你说错了。”

“你外婆……最后是真的爱你。”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至于你父亲……”

他的目光深邃:

“他是否爱你,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件事,外公可以确定——”

慕容复抬起头:

“什么?”

无崖子一字一顿:

“今夜,外公问你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与利用无关,与复国无关。”

“只与……你的心有关。”

“你若答得对,外公毕生功力、逍遥派掌门之位,尽数传你。”

“你若答不对……”

他闭上眼:

“那你便走吧。”

“带着你现有的武功,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别再……被你父亲摆布了。”

---

慕容复跪在榻前,浑身颤抖。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慈爱:

“孩子,外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好好想想。”

“想想你是谁,想要什么,该往哪里走。”

“一炷香后,外公问你第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从榻边拿起一炷香。

那香,只有三寸长。

燃尽,不过半个时辰。

他将香插在香炉里,点燃。

青烟袅袅,升腾而起。

木屋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无崖子闭上眼,不再说话。

慕容复跪在那里,望着那炷香。

香火明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我是谁?

我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室后裔。

是慕容博的儿子。

是王语嫣的丈夫。

是阿朱、阿碧的夫君。

是龙凤胎的父亲。

是乔峰的结义兄弟。

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南慕容”。

可这些……真的是我吗?

这些身份……哪一个是我自己选的?

皇室后裔——是血脉强加的。

慕容博的儿子——是父亲强加的。

复国大业——是祖宗强加的。

他的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

从未。

他的泪,无声滑落。

他想起外公的话:

“只有放下,才能向前走。”

可放得下吗?

放得下那几百年的复国梦吗?

放得下父亲的期望吗?

放得下……那些死去祖先的英灵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面对。

面对自己。

面对真相。

面对……那三个问题。

---

子时。

香,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无崖子睁开眼,目光如电:

“慕容复。”

直呼其名。

慕容复抬起头,与他对视。

无崖子缓缓开口:

“你为何而来?”

“为逍遥派百年传承?”

“为学绝世武功?”

“为你那……复国梦?”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我……”

无崖子打断他:

“别急着答。”

“想清楚再说。”

“因为你的答案……将决定一切。”

慕容复沉默。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个,是将死之人。

一个,是迷茫之子。

窗外,夜风呼啸。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慕容复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七岁丧母,灵堂前的孤独。

十三岁被追杀,滚下山崖的绝望。

十八岁与乔峰结拜,被人嘲笑的屈辱。

二十五岁创立“南慕容”,众人敬仰的得意。

昨夜与父亲对峙,心中的怨恨。

今夜得知真相,泪流满面的崩溃。

所有画面,一一闪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王语嫣抱着龙凤胎,望着他,眼中满是期盼:

“表哥……你要平安回来……”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

望着无崖子,一字一顿:

“外公,我想好了。”

无崖子望着他:

“说。”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我为何而来?”

“不是为了复国。”

“不是为了武功。”

“更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期望。”

“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为了……活出我自己。”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你说的是真心话?”

慕容复点头:

“是。”

无崖子沉默良久。

忽然,他笑了。

笑得欣慰,笑得释然:

“好孩子……好孩子……”

“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那外公……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

慕容复正襟危坐:

“外公请问。”

无崖子凝视着他,一字一顿:

“你可知……‘道’为何物?”

慕容复浑身一震。

窗外,夜风骤停。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问。

和那个……等待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