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子时。
慕容复换上一品堂副统领的官服,腰悬令牌,大步走在皇宫甬道上。
这是他第一次以官员身份入宫,沿途的侍卫纷纷低头行礼,无人敢拦。
一品堂副统领的令牌,比赵嬷嬷给的临时令牌好用得多。
他穿过一道长廊,绕过一座花园,来到乾德殿外。
殿前站着四名护卫,见他到来,抱拳道:“慕容大人。”
慕容复点头:“陛下可安歇了?”
护卫道:“陛下尚未就寝,正在殿中批阅奏章。”
慕容复道:“我奉旨巡查宫禁,需入内查看。”
他亮出令牌,护卫不敢阻拦,侧身让开。
他推门而入,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书案后,龙袍加身,头戴冕旒,正在批阅奏章。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珠串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诧异。
“慕容复?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慕容复跪拜:“臣奉旨巡查宫禁,特来查看陛下安危。”
皇帝放下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巡查宫禁?朕怎么不记得下过这道旨?”
慕容复心头一凛——
她看穿了他的借口。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日理万机,许是忘了。臣是副统领,有责任确保皇宫安全。”
皇帝没有拆穿他,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既然来了,就陪朕说说话。”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连内侍都被屏退了。
他望着皇帝,冕旒后的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母亲派人来杀我。”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你说,朕是不是很可怜?”
慕容复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站起身,走下书案,背对着他:“慕容复,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孤独。”
她转过身,走到帷幔前,伸手掀开帷幔:“你既然来了,朕也不瞒你。”
慕容复心头一紧。
皇帝卸下龙袍,冕旒随之脱落,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腹部微微隆起,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怀有身孕!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凄然一笑:“很惊讶?朕以为母亲会告诉你。”
慕容复声音发涩:“外婆只说您有秘密,没说……没说您怀了孩子。”
皇帝抚摸腹部,眼中满是温柔:“这孩子,是朕的命。朕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平安出生。”
慕容复盯着她的腹部,心中翻江倒海。
她是一国之君,女扮男装,若被人知道怀有身孕,不仅皇位不保,连命都保不住。
可她不在乎了。她只想保住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
皇帝垂眸,沉默片刻,缓缓道:“赫连铁树。”
慕容复瞳孔骤缩——
赫连铁树?
那个野心勃勃的一品堂统领?
他一直在利用皇帝,皇帝却怀了他的孩子?
“他知道吗?”
皇帝摇头:“不知道。朕不想让他知道。他若知道,会用这个孩子要挟朕,甚至篡位。”
慕容复握紧拳头:“那您为何还要留着他?”
皇帝苦笑:“因为朕需要他。一品堂在他手中,朕若动他,他会反。朕只能虚与委蛇,等他露出破绽。”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慕容复,朕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朕愿意信你。你……愿意帮朕吗?”
慕容复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期盼。
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
他跪在地上,郑重叩首:“臣愿意。臣会保护陛下,也会保护陛下的孩子。”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
她扶起他,轻声道:“好。那朕……等你。”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乾德殿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看见那只猫。
他正望着皇帝,心中暗暗发誓——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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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皇帝重新穿上龙袍,戴上冕旒,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她坐回书案后,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慕容复,朕有一事相询。”
慕容复抱拳:“陛下请说。”
皇帝道:“你与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是结拜兄弟。他如今被辽帝猜忌,处境艰难。若朕想请他出仕西夏,你可愿代为引荐?”
慕容复点头:“臣已经写信给大哥,邀他来西夏。只是……”
他顿了顿,“大哥性情刚烈,未必肯寄人篱下。”
皇帝微微一笑:“朕不让他寄人篱下。朕可以封他为王,给他兵马,让他镇守一方。”
慕容复心头一震——
封王?
皇帝这是要下血本拉拢萧峰。
他抱拳:“臣一定尽力。”
皇帝点头,又拿起一份奏章:“还有一件事。赫连铁树最近频频调动一品堂的人马,似乎在谋划什么。你帮朕盯着他。”
慕容复道:“臣已经安排了人手。”
皇帝满意地点头:“你比朕想象的能干。”
她放下奏章,站起身,“夜深了,你回去吧。”
慕容复跪拜:“臣告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皇帝抬眸:“说。”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腹中的孩子,是您的骨肉,也是赫连铁树的。您打算……告诉他吗?”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等孩子出生后,朕会告诉他。若他愿意认这个孩子,朕可以既往不咎。若他不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会让他永远闭嘴。”
慕容复心头一凛,不再说话,推门而出。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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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回到客栈,摘下官帽,坐在桌前。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赫连铁树那个畜生,利用皇帝,还让她怀了孩子。
他若不除,西夏迟早大乱。
他取出那枚虎符,握紧。
这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象征,外婆用这东西买他杀皇帝。
可现在,他要用它保护皇帝。
他必须加快速度。
外婆的生死符只有三个月期限,他必须在期限内找到彻底解药,或者……
彻底摆脱外婆的控制。
他想起赵嬷嬷的话——
“老夫人她……其实很可怜。”
可怜?
她可怜,皇帝就不可怜吗?
她怀着自己的孩子,被母亲追杀,被情人利用,还要提防朝中百官。
她才是真的可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他要护着皇帝,护着那个孩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皇帝抱着一个婴儿,笑着对他说:“复儿,你看,这是你的表弟。”
他伸手去接,婴儿却化作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五月初八,到了。
他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
那个梦,是凶兆。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清冷,吹动他的衣袂。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姨母,复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孩子。
远处,皇宫的屋顶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深处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昨夜的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通向深渊,他也要走到底。
他关上窗户,开始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