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戌时。
月华如练,洒在客栈的小院中,将石桌石凳镀上一层银霜。
萧峰拎着两坛酒,在石凳上坐下,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四溢开来。他抬头望向二楼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沉默片刻,扬声道:
“二弟,出来喝酒。”
窗户应声而开,慕容复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望着院中的萧峰,望着那坛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大哥稍候。”
他转身,轻轻为熟睡的阿朱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小床上的明儿,然后推门而出。
院中,两人相对而坐。
萧峰将一坛酒推到他面前:
“今夜月色好,陪大哥喝个痛快。”
慕容复接过酒坛,点了点头。
两人对饮,一时无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萧峰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开口:
“二弟,咱们结拜也有些日子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这些日子,咱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我萧峰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可你,是我认的兄弟。”
慕容复垂下眼帘,低声道:
“大哥,我也是。”
萧峰笑了,举起酒坛:
“来,再喝一碗。”
两人又饮。
酒过三巡,萧峰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二弟,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一件事。”
慕容复抬眸。
萧峰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
“我总觉得,我身边有个人,在看着我。”
慕容复手一顿。
萧峰继续道:
“不是那种仇人的目光,而是……说不清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师父看着我练功时的那种目光。”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你说,会不会是我生父……还活着?”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望着萧峰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可他很快压了下去。
“大哥,你多虑了。”
萧峰盯着他,目光如炬:
“是吗?”
慕容复举起酒坛,掩饰自己的慌乱:
“大哥,喝酒。”
萧峰沉默片刻,也举起酒坛。
两人对饮,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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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两坛酒已见了底。
萧峰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依然清明。他酒量极好,三五斤酒不过微醺而已。
慕容复却已有了醉意。
他本不善饮,这几日心事重重,酒入愁肠,醉得比往日更快。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心里有事。”
慕容复一怔,随即摇头:
“没有。”
萧峰盯着他:
“你瞒不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二弟,你可有事瞒我?”
慕容复浑身一僵。
他握着酒坛的手,微微发抖。
月光下,萧峰的目光坦荡如砥,却锐利如刀。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道:
“大哥多虑了。”
萧峰望着他,沉默良久。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在慕容复心头。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与萧峰对视。
萧峰的目光,依旧坦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失望?是疑惑?还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慕容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萧峰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豪迈磊落。
“好,是我想多了。”
他举起酒坛:
“来,喝酒。”
慕容复如蒙大赦,也举起酒坛。
两人又饮。
可那酒,已经没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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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已深。
萧峰起身,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二弟,早些歇息。”
慕容复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回房中。
然后,他独自坐在院中,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萧远山。
他从雁门关一路跟来,始终没有离开。
今夜,他亲眼看着萧峰和慕容复对饮,亲耳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看着萧峰一次次试探,看着慕容复一次次掩饰。
他知道,慕容复知道他的存在。
可慕容复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
萧远山眯起眼,目光如刀。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不仅仅是在隐瞒,他是在……算计。
萧远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他一眼就看穿了慕容复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野心。
这个人,想利用他的儿子。
萧远山的手,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儿子面前。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些仇人血债血偿。
至于慕容复……
萧远山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若他敢伤害峰儿,自己第一个不放过他。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慕容复忽然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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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外,另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的试探,慕容复的隐瞒,萧远山的现身,还有……萧远山看向慕容复时那冰冷的眼神。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对慕容复已起疑心,多次试探。慕容复虽极力隐瞒,但神色异常,恐难长久。萧远山已现身,对慕容复起疑,父子相认之日不远。届时兄弟必反,可趁虚而入。另,慕容复似有利用萧峰之意,可从此处入手,离间二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院中那个独坐的身影,喃喃道:
“慕容复……你瞒不住的……”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那道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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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慕容复回到房中。
阿朱没有睡着。她一直在等他。
见他进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道:
“公子。”
慕容复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怎么还没睡?”
阿朱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您和萧大哥……没事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事。”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不信。
她听见了院中的对话。
她听见萧峰问“你可有事瞒我”,听见慕容复答“大哥多虑了”。
她知道,慕容复有事瞒着萧峰。
而且,是很严重的事。
“公子,”她颤声道,“您……您别骗萧大哥。他是真心待您的。”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含泪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杏子林外,她跪在地上求他救萧峰。
想起她望着萧峰背影时,眼中的光。
想起她说“他是个好人”。
慕容复的心,忽然揪紧。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阿朱,有些事,你不懂。”
阿朱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
“我懂。我什么都懂。”
“您想复国,您想利用萧大哥。可您有没有想过,若萧大哥知道了,他会多难过?”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陪着他。
慕容复闭上眼,将她揽入怀中。
“阿朱,对不起。”
阿朱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小床上的明儿翻了个身,发出极轻极轻的咿呀声。
慕容复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有两个孩子了。
可他却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不知道,若有一日,孩子们知道他做过的事,会怎么看他。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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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萧峰房中。
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慕容复那句“大哥多虑了”。
多虑了吗?
他不觉得。
这些日子,慕容复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
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闪躲的目光,那微微发抖的手——
若说没有事瞒他,他不信。
可他不愿往坏处想。
那是他的兄弟。
是他结拜的兄弟。
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兄弟。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复杂。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他答“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那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如今想来,他是在试探。
萧峰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慕容复瞒着他什么。
但他知道,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二弟……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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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阿朱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若萧大哥知道了,他会多难过?”
他知道。
他知道萧峰会难过。
会失望。
会……恨他。
可他能怎么办?
告诉萧峰真相,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告诉他他的仇人是玄慈?
然后呢?
然后萧峰会去报仇,会血洗少林,会成为武林公敌。
而他慕容复,可以得到什么?
什么也得不到。
若他隐瞒,利用这个秘密,让萧峰成为他复国的助力——
那就不一样了。
慕容复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大哥,对不起……”
“可有些路,我必须走。”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萧峰也正好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问过了。
有些事,已经瞒下了。
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远处,朝阳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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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室山上,一个灰袍僧人缓缓扫着落叶。
玄渡抬起头,望着山脚下那间小小的客栈,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都是劫数……”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落叶纷飞,一如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信阳城西,一座幽静的宅院里。
康敏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她望着窗外的晨光,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四月初十……已经过了。阿朱那个贱人,竟然平安产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
“没关系。我还有的是机会。”
她将那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笑容温婉。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西夏兴庆府,皇宫深处。
赫连铁树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萧峰已起疑心,萧远山也已现身。父子相认之日不远,兄弟反目之时将至。”
他放下密报,对身旁的谋士道:
“派人准备好。等他们反目,立刻接触萧峰。”
谋士领命而去。
赫连铁树望向窗外,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少室山方向飞去。
那是新的密令。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裂痕已成。
终有一日,会崩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