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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那枚虎符,铜质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夜。

皇帝是女子。

外婆骗了他。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冕旒后那张清秀的面孔。

没有喉结,步态轻盈,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难掩女子的柔美。

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睁开眼,将虎符收入怀中。

他必须再见皇帝一面,当面问清楚。

可她是一国之君,深居宫中,如何能轻易见到?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赵嬷嬷的暗号。

他起身开门,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门外,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慕容复心头一沉——

外婆知道了。

昨夜他没有动手,白猫一定已经报了信。

他点点头,戴好人皮面具,跟着赵嬷嬷向皇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赵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慕容复跟在她身后,心中飞速转动——

外婆会怎么质问他?

他该如何回答?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

赵嬷嬷低声道:“公子,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您小心。”

慕容复点头,闪身进入暗道。

---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此刻却满是冷意。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外婆。”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昨夜为何不动手?”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外婆,皇帝身边高手太多,复儿没有找到机会。”

李秋水冷笑:“没有找到机会?乾德殿外只有四名护卫,以你的武功,杀他们易如反掌。你分明是心软了。”

慕容复心头一震——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白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头,望着李秋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有一事想问您。”

李秋水冷声道:“说。”

慕容复一字一顿:“皇帝到底是您的儿子,还是女儿?”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慌乱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慕容复的眼睛。

她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知道了?”

慕容复点头:“昨夜宴上,复儿亲眼所见。她没有喉结,步态轻盈,分明是女子。”

李秋水闭上眼,长叹一声:“是。她是女儿。我骗了你。”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外婆,您为何要骗我?”

李秋水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因为我要你杀她。若你知道她是女儿,你的亲姨母,你还会答应吗?”

慕容复沉默。

李秋水继续道:“复儿,外婆知道你不忍心。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辜的孩子了。她夺了我的权,软禁我在这冰窖中,还要杀我灭口。她不死,我死不瞑目。”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声音发涩:“外婆,她腹中还有孩子。那是您的亲外孙。”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可很快被冷意取代:“那又如何?她怀的是赫连铁树的孽种。赫连铁树狼子野心,若那孩子出生,西夏必被其操控。你杀了她,也是为西夏除害。”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外婆再给你一次机会。三个月内,杀了她。否则,生死符发作,你生不如死。”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床上:“这是三个月的解药。你已服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三个月后,拿皇帝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可他心中只有苦涩。

“复儿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慕容复没有回头。

---

慕容复从冰窖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我想见皇帝。当面谈。”

赵嬷嬷脸色微变:“公子,这……这太冒险了。宫中守卫森严,若被人发现……”

慕容复打断她:“所以需要嬷嬷帮忙。您在外婆身边多年,对宫中地形了如指掌。一定有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见到皇帝。”

赵嬷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公子,您真的想好了?”

慕容复点头:“想好了。”

赵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这是宫中巡逻的令牌。今夜子时,您从御花园西北角的暗门进入,沿着这条路……”

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路线,“就能到乾德殿。陛下每晚子时都会屏退左右,独自待上一炷香的功夫。那是您见她的唯一机会。”

慕容复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多谢嬷嬷。”

赵嬷嬷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公子,您……不会杀她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

赵嬷嬷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嬷嬷,她是真心护着皇帝的。

---

子时,慕容复换上黑衣,蒙上面巾,从御花园西北角的暗门潜入宫中。

他按照赵嬷嬷给的路线,穿过一道长廊,绕过一座花园,来到了乾德殿外。

殿前站着两名护卫,比昨夜少了一半。

他运起小无相功,收敛气息,从侧面绕到殿后,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殿内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帷幔后,一个身影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卸下冕旒。

慕容复躲在帷幔后,屏息凝神。

皇帝卸下龙袍,露出一头青丝。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慕容复从帷幔后走出,负手而立。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你来了。母亲让你来杀我,是么?”

慕容复咬牙:“你究竟是谁?”

皇帝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

慕容复看清了她的面容——

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比王语嫣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她望着慕容复,凄然一笑:“我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你母亲的妹妹……你的亲姨母。”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虽然已经猜到,可亲耳听见,心头还是巨震。

“你……你真的是……”

皇帝点头:“我姓李,没有名字。母亲生下我时,因我是女儿,便将我丢弃。先帝收养了我,让我女扮男装,冒充皇子。后来先帝驾崩,我登基为帝,一直至今。”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你长得真像你母亲。我见过她一次,那时我还小,她来宫中看我。可她恨我,恨我夺了母亲的宠爱。她骂我是野种,让我滚。”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皇帝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怪你。母亲让你来杀我,你就杀吧。我早就活够了。”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姨母,复儿不想杀您。”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眼中满是泪:“那你来做什么?”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坚定:“来问您一件事——您愿不愿意帮我?”

皇帝一怔:“帮你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帮我复国。”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讽刺:“你和你母亲一样,只知利用人。”

她转身,走向床边,背对着慕容复:“你走吧。我需要时间考虑。”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复儿不会杀您。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您的孩子。”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皇帝坐在床边,抚摸腹部,喃喃道:“孩子,你听到了吗?你的表哥说,不会伤害我们。”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