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觉玄机难解,如今细嚼,字字泛着铁锈味的寒意。
“大师兄!”
洞口光亮一晃,赵公明的声音炸开。
多宝睁眼,抬眸便见赵公明、三霄、无当、金灵、龟灵六人齐齐踏入洞中,衣袂翻飞,神色各异,却都压着同一股沉甸甸的焦灼。
几人一屁股坐下,金灵圣母开口就稳住局面:“大师兄,别上火——师尊这会儿正烧着呢。”
“等风头过去点,咱们再一块儿去求情。你可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头号弟子,真要罚千年面壁?糊弄鬼呢。”
多宝摆摆手,嘴角微扬:“放心,骨头没那么脆。”
赵公明心头一松,立马接茬:“哎哟,这话我爱听!不过大师兄啊,说真的——师尊明令‘不准下山’,你偏要踩着雷往下蹦;蹦也就蹦了,还一刀劈了妲己?”
他啧了一声,满脸写着“服了”:“那可是轩辕坟三妖之一,女娲师叔罩着的人!你这不是往圣人眼皮底下扔火把?”
多宝轻笑一声,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呵……你们真当我,是擅作主张?”
“哈?”无当圣母挑眉,“不是你干的?难不成她自己撞刀口上?”
多宝垂眸,缓声道:“其实……我才最懵。”
“斩妲己这事,是师尊亲口吩咐的。就前些日子,密旨传话,连‘不可外泄’都压了音。”
他叹口气,像咽下一口涩茶。
“啥?!”赵公明瞳孔一震,“师尊亲自下的令?那现在又关你禁闭?演哪出?”
多宝抬眼扫过众人,喉结微动:“还记得二师伯带太乙真人上门砸场子那回吗?”
“师尊当场掀桌赶人,转头就对我们说——放手干,三教来了照砍不误。”
“可没过两天,又冷冷一句:‘谁也不准下山。’”
“当然记得!”赵公明一拍大腿,“那天咱几个蹲后山嚼舌根,最后全憋回一句——圣人心思,莫测如海。”
他忽然顿住,眼神一凛:“等等……你的意思是——这次,和上次一样?”
“师尊确实下了令,可现在,他装失忆。”
赵公明脸都僵了。
多宝缓缓点头:“起初我以为,他是怕在女娲师叔面前落人口实,才把锅甩我肩上。当大师兄的,替师尊扛雷,本就是本分。”
“可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表情,不是装的——是真忘了。”
空气一滞。
龟灵圣母脱口而出:“……该不会,师尊失忆了?”
云霄嗤笑一声:“师姐糊涂。凡人都记不住的事,混元圣人会忘?扯淡。”
琼宵蹙眉:“那问题来了——说过的话,怎会不认账?”
多宝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我猜……我们,可能有两个师尊。”
“或者说——他体内,住着两道元神。”
满室骤静。
赵公明差点跳起来:“大师兄你疯啦?混元圣人还能双魂共体?!”
多宝没笑,只静静看着他们:“你们……真觉得我在胡咧?”
众人一怔。
他目光灼灼:“他说过一句话——‘你们所见的我,未必能陪你们走到最后。’”
“混元不灭,万劫不朽。我们死了十回,他还在。那句‘走不到最后’,是留给谁听的?”
“前脚喊我们横着走,后脚叫我们缩着头——同一张嘴,两种口气。”
“他亲口让我杀妲己……转身却问:‘谁让你动她的?’”
“你们不觉得,怪得瘆人?”
那股子凌厉杀意,像出鞘的剑锋,刮得人脸颊生疼;
转眼又化作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煞气全是错觉。
这哪是同一个人?分明是两副魂魄、两种命格!
我琢磨着——师尊体内,怕是有两道元神。
一道温润如玉,是咱们日日拜见的儒雅师尊;
一道冷硬如铁,是敢掀翻洪荒规矩的杀伐之主。
不这么解,根本圆不上他前脚刚点头,后脚就摇头;
刚拍板的事,转头就问“谁说的”这种鬼操作。
这是多宝道人闭眼推演半晌得出的结论,没实锤,纯靠直觉撞出来的。
“这……”
赵公明喉结一滚,和无当圣母飞快对视一眼,眼皮直跳。
“大师兄,不是我们不信你——这话太离谱了!”
无当圣母眉峰一压,声音发沉:
“师尊可是混元圣人!元神唯一,万劫不磨,怎可能容下第二道?你莫不是面壁太久,脑子烧糊涂了?”
“那你们来解——”
多宝道人两手一摊,袖口微扬,“这忽冷忽热、自相矛盾的师尊,到底是谁在披皮演戏?”
几人齐齐哑火。
道理通,但太炸裂。没人敢信。
“行吧,信不信随你们。”
他嘴上轻飘飘甩一句,心里却像被钩子拽着:
要是真有另一道元神……
要是那个雷厉风行、眼里不揉沙的师尊回来了……
截教,或许真能活过这一劫。
而不是现在这样——优柔寡断,步步退让,把山门守成纸糊的灯笼。
众人沉默。空气凝滞。
再荒唐,也比装瞎强。
毕竟——师尊最近的表现,实在不像失忆,倒像被人掉包了。
“对了,还有一桩事,得劳烦诸位走一趟。”
多宝道人话音落地,几人瞬间挺直脊背。
赵公明抱拳:“大师兄直说,刀山火海,咱们接了!”
“师尊亲口吩咐:盯紧定光仙。”
多宝道人目光扫过众人,“狼顾之相,心藏反骨。若见他动歪心思——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一句:“我如今困在囚笼洞,这活儿,只能交给你们。”
赵公明脸一僵:“……师尊真这么说的?”
不是怀疑大师兄,是定光仙那张谄媚笑脸,在通天跟前晃得比烛火还亮。
连他们几个都懒得撕破脸,师尊竟要直接剁了?
“骗你们图什么?”
多宝道人斜睨一眼,语气带刺,“我多宝的信誉,早被你们嚼烂了?”
赵公明顿时闭嘴。
“啧,定光仙啊……”
他舌尖一弹,笑意凉飕飕的,“舔得再欢,也有挨刀那天。”
金灵圣母冷笑插话:“早该劈了。前年他勾着几个师弟偷下山,血洗三族,炼女仙为鼎炉——你以为师尊真不知道?”
她指尖一划,寒光乍现:“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如今既下了诛杀令,那就别怪他们手起刀落。
“盯死了。”
多宝道人颔首,“见势不对,不必请示,当场送他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