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铃——!!!”
一阵尖锐、短促,仿佛能够直接刺破人类鼓膜的有线电话摇铃声,在主堑壕的指挥掩体里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带一丝属于碳基生物的温度,就像一把烧得通红却又淬满极寒冰霜的钢铁锥子,毫无预兆地、粗暴地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脏血管里。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
老烟枪那张布满刀疤和风霜的脸上,豪迈的笑容瞬间冻结,犹如一块被西伯利亚寒流瞬间封死的死寂岩石。小雀斑眼底刚刚燃起的、对东方遥远国度的好奇光芒,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掐灭,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直视深渊时无底的恐慌与深度的麻木。大块头咧开的大嘴僵在了半空,喉咙里那半声粗糙的笑声硬生生地卡在了气管里。
空气,在这个刹那间重新冻结。
而且,比刚才那种压抑的寂静冻得更硬、更重、更令人窒息。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死水,那么此刻的死寂,就是一块实打实的、压在每个人胸口的铅块。声音的蒸发与空气的固化在同一微秒内发生,将这条蜿蜒的战壕从一个勉强还能称之为“有人味的空间”,瞬间抽干了所有氧气,变成了一个真空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待机舱。
掩体里,那名满身泥浆的传令兵犹如触电般猛地抓起那具沉重的黑色胶木听筒。他将听筒死死压在耳朵上,仅仅过了几秒钟,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弹簧,猛地跳出掩体,半个身子探出战壕,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漫长而蜿蜒的防线发出了一声撕裂喉咙的嘶吼:
“全体注意——!!!”
“炮兵阵地最后校准完毕!”
“所有火炮装填完毕!”
“攻击时间不变!六时整!”
三个“完毕”,一个“不变”,一个“六时整”。
没有一个字的废话,没有任何婉转的修饰。每一个词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铁钉,死死地钉在倒计时的表盘上。这不是在传递信息,这是在宣告一台庞大而无情的工业绞肉机,已经按下了不可逆转的启动按钮。
死寂。
真正的、剥离了所有玩笑、温情与人类伪装的终极死寂,如同厚重的铁幕般降临。战壕里刚才那短短十分钟的欢声笑语,恍惚间仿佛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海市蜃楼。
此刻,这片泥泞的大地上,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摩擦声。
“咔嚓。”
那是成百上千把李-恩菲尔德短步枪,在同一时间拉动枪栓、将黄澄澄的破魔铅弹推入冰冷膛室的清脆撞击声。
“刺啦。”
那是粗糙的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拉扯着飞碟钢盔下颌的帆布绑带,粗糙的布料用力摩擦过胡茬和下巴时发出的干涩声响。
有人闭着眼睛,嘴唇在无声地疯狂蠕动,向着他们知道根本不会注视这片地狱的上帝,做着这辈子最虔诚的临终祈祷。还有几个年轻的士兵,哆嗦着从贴近胸口内衣的口袋里,掏出边缘早已泛黄、沾染着汗渍的黑白照片。他们将照片死死贴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颤抖的呼吸在纸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气流声。
这些声音,全都不再是人类之间的交流。人已经停止了说话,只剩下机械和死物在与人发生摩擦。在战前的最后时刻,这些原本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欲望的男人,已经被这套恐怖的战争程序,异化成了依附于步枪、钢盔和刺刀上的消耗性零件。
林曦站在烂泥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股混杂着刺鼻硝烟味、烂木头味和冻土腥味的寒气,如同无数把微小的冰刃直冲肺泡,带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性刺痛。但这种物理上的疼痛,也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到了极致,驱散了所有的软弱与感性。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再用任何言语去安抚什么。
她只是转过头,迎着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死气,对着身边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约定要去伦敦喝黑啤酒的老烟枪,还有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雀斑,重重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无需任何多余的赘述。在这个即将化为血海的泥坑里,这是军人之间,最极致的告别与托付。
老烟枪读懂了那个眼神。他没有再看林曦,而是默默地、动作迟缓却无比沉稳地,将那个被体温焐热的小巧锡制酒壶拧紧盖子。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军大衣,将酒壶贴着最里层的毛纺内衣放好,还用力拍了拍胸口,确认它安稳地贴在心脏的位置。
随后,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握住步枪,大拇指熟练地推开保险,沙哑而冷酷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钝刀割在皮革上,切割着这片死寂:
“好了,小伙子们。闲聊时间结束。”
“该干活了。”
刷——!
伴随着这句话,战壕里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利剑,在同一微秒内,齐刷刷地转向了正东方——那片死气沉沉、依然被战争迷雾笼罩的敌军阵地所在的死域。
黎明的微光,此刻在东方天际线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正被一双无形的、沾满鲜血的巨手,缓缓向两边拉开的、通往另一个毁灭世界的巨大苍白幕布。
……
第二道堑壕里,半精灵骑士克洛伊缓缓地、绵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最深处的浊气。
那团带着体温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刚刚成型,便瞬间被无情的夜风撕扯得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她不再看前方主堑壕里的任何人。她像是一台被输入了终极清洗程序的精密杀戮机器,低着头,开始了最后一遍装备自检。
修长的手指划过李-恩菲尔德步枪冰冷的枪机,确认闭锁结构严丝合缝;按下弹匣卡榫,确认十发装的弹匣满载且弹簧力度处于巅峰;她微微调整倚靠在坚硬壕沟壁上的身体重心,让大腿、腰腹和脊背的每一块肌肉纤维,都精确地处于一种紧绷的临界点——那是一种既能爆发出最高冲刺速度,又能随时进行变向规避的最佳战术状态。
她的那双犹如浸透了鲜血般的红色眼眸,透过壕沿上沙袋之间预留的狭小射击缝隙,死死地、如盯上猎物的毒蛇般,锁定了前方一千多米之外,敌军营地边缘那些还在篝火光芒中迟钝晃动的巡逻兵阴影。
在这一刻,克洛伊的脑海里被彻彻底底地清空了。
不再有刚才听到那些粗鄙玩笑时产生的荒谬感与微妙的认同;不再有对过去几百年所秉持的、那套早已腐朽的骑士荣誉信仰的感性追忆;不再有任何关于杀戮究竟是残忍还是正义的哲学思辨。
那些东西,在即将到来的工业风暴面前,比一戳就破的泡沫还要廉价。
她的大脑,在火线的最前沿,彻底变成了一台纯粹为了杀戮而高速运转的金属差分机。
齿轮咬合,数据在意识海中疯狂刷新:
计算——风向偏西南,风力三级,空气湿度正在上升,会轻微影响子弹的初速与下坠;
距离——目标边缘阵地一千两百米,超出了步枪的最佳直射距离,但在炮击引发混乱后,敌人的散兵线会被推近;
推演——敌军在遭遇这种前所未见的毁灭性炮击后,兽人步兵大概率会向两侧高地溃散,而那些骑着魔兽的重装佣兵,如果还有残余的理智,可能会试图发起决死冲锋;
确认——身边左侧和右侧三十米处,分别有两个维克斯重机枪掩体,他们的交叉火网存在一个长约五米的视觉死角,那是她跃出战壕时绝对不能涉足的死亡地带;
规划——当后方那些钢铁巨兽的咆哮终于停歇,当步兵冲锋的尖锐哨音吹响、她跟着这群灰色的潮水跃出堑壕的那一瞬间,她必须沿着一条精准的“之”字形路线,以最快的速度切入敌阵的纵深。
她的目标明确且唯一:找到那些在炮火中幸存下来的、有着最高战术价值的黑兽指挥官,然后,把附魔的刺刀,以最符合物理学解剖角度的方式,送进他们的心脏。
刚才那十分钟,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粗粝温情的喧嚣,于此刻的克洛伊而言,已经变成了一段彻底被抛诸脑后的、战前背景噪音中毫无意义的微小插曲。
插曲既然已经结束,那么,属于死神的主旋律,即将以这个异世界从未见识过的、最暴烈的方式轰然奏响。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任由那股一直压抑在灵魂最深处、名为复仇的冰冷火焰,像是一把烧得通红、却又沉重无比的铁熨斗,一点一点地、残酷而平整地熨过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烫平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软弱、甚至所有的狂怒。
那个名叫沃尔特的法西斯杂碎。
据伊丽莎白女士昨晚在指挥所共享的军事情报显示,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在察觉到那道撕裂维度的光门降临时,竟然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城外的这数万大军,连夜带着一小撮亲信,逃出了数千里之遥。
情报说,他逃到了曾经被废弃的黑暗精灵旧都遗址上,在那里裂土封王,利用他窃取的力量,建立了一个所谓的、满足他所有变态与扭曲欲望的“侍奉国”,正在那里继续他那令人作呕的法西斯狂欢。
但。那又怎样?
克洛伊闭着双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残忍弧度。
沃尔特逃走了,这件事如果在几天前,或许会让她愤怒得失去理智。但在经历了这地狱般的一夜、在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降维打击之后,她的复仇心态,已经发生了质的蜕变。
不再是被愤怒驱使的冲动,不再是无脑的拔剑决斗。而是变成了一种被绝对的耐心、精密的计划和冰冷的工业逻辑所支配的猎人思维。
没有关系。
这几万被留下来当炮灰的杂牌军,就当是复仇盛宴正式开席前,一道用来淬火的开胃小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一天,哪怕跨越尸山血海,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她也要亲自走到那个杂种的王座前,把剑刃一点一点地捅进他的喉咙,亲眼看着那个用野蛮践踏文明的懦夫,在自己的脚下,咽下最后一口带着血沫的气。
然后。
克洛伊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犹如浸透了鲜血般的红色瞳孔里,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狂热。里面清晰、冷酷地倒映着黎明前这最深邃的黑暗,以及地平线尽头,那即将破晓而出的、象征着无尽毁灭的血色天光。
……
阵地最后方。
那座被重重保护、用厚重原木和层层沙袋构筑的、绝对安全的临时总指挥部内。
伊丽莎白傲然挺立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她身上那套做工考究、融合了维多利亚宫廷风格与近代海军元素的深蓝色将官大衣,在顺着掩体缝隙吹进来的晨风中纹丝不动。她整个人,犹如一柄刚刚淬火出炉、剥去了所有华丽剑鞘、只露出致命锋芒的帝国战刃。
她缓缓地、以一种仿佛能够掌控时间的仪式感,抬起了戴着纯白蕾丝手套的左手腕。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比大西洋的冰山还要冷酷的碧蓝眼眸,死死地盯着手腕上那只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虚无表盘。
秒针,正在无声地跳动。
还有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当这短暂的数字彻底归零的那一刻,代表着地球工业革命巅峰力量的钢铁洪流,将在这个被魔法与冷兵器统治的落后位面,首次剥去所有的收敛与伪装。它将以最完整、最暴烈、最不讲理的终极形态,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脆弱的大地上。
伊丽莎白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那些自诩高贵的精灵、残暴的半兽人,还是隐藏在幕后的神权主教们,都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一个事实:
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战争。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毫不留情的降维清除!是一场用绝对的火力和几何学级别的杀戮效率搭建的武力展示橱窗!是一份大英帝国乃至其背后的整个地球高维文明,用数万吨钢铁和致命化学炸药书写的、措辞强硬到容不得半个“不”字的外交照会!
目光从沙盘上那些代表着火炮阵地的微缩模型上移开,伊丽莎白的思绪,短暂地跨越了空间的距离,飘回了最前方的战壕。
她想起了“华夏”妹妹,在那个跨越维度的虚空茶话会上,展示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推演画面。
那个表面上看起来只会疯狂吐槽、内心戏极多、甚至在安全状态下会展现出孩子气一面的东方女孩,实际上,却是一个在绝望中,九次唱着属于工农的战歌、拉响光荣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硬骨头。甚至在唯一一次活下来的推演里,为了拯救这片无药可救的天下,她孤身一人登顶了染血的皇座,化身成了令整个大陆战栗的暴君。
而此刻,那个承载着如此厚重宿命、被华夏视为心头肉的小家伙,就在最前沿那条填满冰水和污泥的堑壕里。她没有选择安全的后方,而是与一群从索姆河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的、满嘴粗话的老兵痞子们挤在一起,紧握着步枪,共同等待着天崩地裂的炮火轰鸣。
“你做得不错,小曦。”
伊丽莎白在心底,极其罕见地,给出了一个不带任何嘲讽与高高在上意味的夸赞。
刚才那十分钟,指挥所的监听矩阵清晰地捕捉到了前线的动静。这丫头,用几句看似粗俗不堪、却充满了勃勃生命力的战壕笑话,在那群即将直面死神收割的士兵面前,在他们濒临崩溃的终极恐惧之前,成功地筑起了一道名为“人性”的、脆弱却又无比温暖的心理堤坝。
伊丽莎白赞赏的,不是那些粗鄙的玩笑本身。而是林曦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战术时机把握。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唯物主义解剖阶级,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一杯虚拟的“黑啤酒”去唤醒士兵作为“人”的底线。因为只有保住这层底线,这些士兵才会在接下来的冲锋中,作为一个有尊严的战士去赴死,而不是作为一个崩溃的疯子去送命。
但,伊丽莎白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酷。
因为她们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何等的残酷。
当秒针跨过六时整的那道致命红线时,当数千门重炮同时发出震碎云霄的咆哮时,那道由人性、笑话和生死承诺筑起的脆弱堤坝,终将被无边无际的钢铁弹幕无情地冲垮,碾压成齑粉。
战争的绞肉机,它没有听觉。它不相信眼泪,不相信骑士的荣耀,更不相信战壕里的笑话。
它只相信炸药的当量,和金属破片的初速。
滴答。
指针跳动。
五时五十九分。
时间,在这一刻被精准地钉死在了表盘的刻度上。整个世界,在这致命的一分钟里,屏住了呼吸。
天边,东方那块浓稠如沥青的黑暗,终于承受不住某种伟力的撕扯。一道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曙光,犹如一柄划破混沌的巨剑,正式撕裂了天际线,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彻底剖开。
伊丽莎白高举在半空中的左手腕,带着千钧之势,犹如神明下达最终审判的权杖。
即将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