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那毫无温度的惨白光芒转化为带着一丝暖意的金黄色时,尼达威尔王城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在一阵疲惫的叹息中迎来了极其缓慢的松弛。
外围的清理工作已经被大英帝国第四集团军的红衫军和工兵连全盘接管。那些卡其色的身影在焦土上拉起了一道道铁丝网,用石灰粉和消毒剂掩埋着那些不具名的残骸。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在结束了狂暴的输出后,极其顺滑地切换到了条理分明、冷酷高效的“战后消化”模式。
而在这座千疮百孔、仿佛随时会在一阵狂风中彻底坍塌的黑暗精灵王宫深处,一种诡异却又无比珍贵的“日常感”,正在这片废墟的缝隙里艰难地生根发芽。
林曦、奥莉加和克洛伊三人,此刻正顺着王宫内侧那条布满裂纹的大理石螺旋楼梯,一步步向着地下深处走去。
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般瞬间淹没了林曦的全身。她那具由华夏母亲重塑的、原本处于巅峰状态的肉身,在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术推演、彻夜未眠的寒风侵袭以及刚才那场摧毁三观的战地视察后,终于发出了抗议的悲鸣。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下一级台阶,膝盖骨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军大衣上沾满了前线的泥浆、草屑和不知名的暗红色污渍,那股混合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恶臭,像一层甩不掉的黏膜一样死死贴在皮肤上,甚至连她的头发丝里都浸透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地狱气息。
“薇奥拉……薇奥拉说,地下二层的皇家浴池,因为处于地脉深处,侥幸躲过了炮火的直接震荡。那里的地热法阵虽然受损,但勉强还能运转。”
奥莉加走在林曦的身侧,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她那件原本华贵的黑色天鹅绒大氅已经被随手丢弃在了楼上的走廊里,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丝质内衬。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把这身该死的味道洗掉。否则,我怀疑我的嗅觉会永久性坏死。”女王陛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那双红底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显得有些发虚。
“同意。”林曦有气无力地举起了一只手,像个在泥坑里滚了三天的流浪汉,“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在化粪池里腌制过的人形咸肉。如果伊丽莎白阿姨看到我这副尊容,她绝对会用她的蕾丝手套把我直接扇出王城。”
走在最后面的克洛伊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半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奥莉加因为疲惫而微微有些踉跄的手臂,同时用余光极其自然地护住了林曦的后背,以防这位走路已经开始打晃的战术参谋一头栽下楼梯。
穿过一条幽暗的、墙壁上镶嵌着黯淡夜明珠的走廊,推开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带着硫磺味却又令人感到无比心安的温热湿气,瞬间扑面而来。
皇家浴池。
这里曾经是历代黑暗精灵女王独自冥想和放松的绝对禁区。虽然穹顶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已经在震动中坠落粉碎,原本精美的壁画也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但中央那个用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浴池中,依然翻滚着清澈的热水。缭绕的水汽在几盏微弱的魔法壁灯照耀下,氤氲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朦胧感。
林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踢掉了脚上那双沉重的、沾满血泥的军靴。
她将那件卡其色的军大衣粗暴地剥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玉石长椅上,接着是那件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衬衣。当她终于将自己剥得只剩下一身白皙的肌肤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几乎是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整个人沉入了那滚烫的池水中。
“哗啦——”
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从皮肤毛孔一直渗透到骨髓深处的温暖,让林曦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到极致的、带着几分鼻音的轻哼。那些在战壕里被冻僵的肌肉纤维,在水温的抚慰下,终于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
“唔……活过来了……”林曦靠在光滑的玉石池壁上,将下巴没入水中,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头顶上盘旋的水汽让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水波再次剧烈地荡漾起来。
林曦下意识地睁开眼睛,随即,她的瞳孔不可遏制地微微放大,心跳在瞬间漏了半拍。
透过朦胧的水汽,奥莉加和克洛伊已经褪去了所有衣物,正一前一后地步入浴池。
这绝对是任何一个拥有正常审美的人类,都会在瞬间感到大脑缺氧的画面。
奥莉加那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水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极其致命的、宛如高级丝绸般的光泽。她拥有着黑暗精灵一族最完美的曲线,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而胸前的丰满与修长笔直的双腿,则构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视觉冲击。那头纯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几滴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缓缓滑落,没入那深邃的沟壑之中。
而跟在她身后的克洛伊,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美感。
这位半精灵骑士的肌肤比奥莉加要白皙一些,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常年的高强度战斗,在她的身体上雕刻出了紧实、流畅且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她的腹部有着清晰的马甲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肩膀、后背以及腰侧,那些纵横交错的、或深或浅的伤疤。
这些伤疤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像是一枚枚勋章,为她那原本就清冷禁欲的气质,增添了一种令人心痛的凄美与破碎感。
林曦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立刻将视线移开,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试图在脑海里默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核心原理,以此来压制那不争气地开始狂飙的肾上腺素。
“怎么了,我们亲爱的参谋阁下?”
一阵极其轻柔的水声在耳畔响起。林曦还没反应过来,奥莉加已经像一条优雅的美人鱼般,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她的身边。
黑暗精灵女王毫不避讳地贴了上来。两人在水下的肌肤瞬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接触。那种属于另一种生命体、带着微弱魔力波动的滑腻触感,让林曦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没、没什么。水温刚好。”林曦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根本不敢转头。
奥莉加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磁性的轻笑。她伸出那双修长的手臂,极其自然地绕到了林曦的脑后,将林曦那一头被硝烟熏得干枯打结的黑色短发轻轻托起。
“你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小曦。”奥莉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沙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林曦的耳廓,“在这里,不需要任何防备。闭上眼睛。”
林曦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奥莉加的手指已经轻柔地按压在了她的头皮上。
女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带着淡淡玫瑰香气的精油,在掌心揉搓起泡后,细致地、一点一点地揉进林曦的发丝里。那适中的力道、精准的穴位按压,让林曦紧绷的神经在瞬间宣告投降。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将后脑勺完全交付给了奥莉加的掌心。
“真不可思议……”奥莉加一边轻柔地揉搓着林曦的头发,目光却深邃地打量着林曦这具崭新的身体。
华夏母亲重塑的这具肉身,简直堪称造物主的杰作。肌肤如最上等的羊脂玉般白皙细腻,没有一丝一毫在这个残酷异界摸爬滚打留下的瑕疵,每一寸骨骼的比例都完美契合了黄金分割的法则。
但是。
奥莉加的指尖顺着林曦的脖颈向下滑落,轻轻握住了林曦搭在池壁上的右手。
女王的拇指,在那只看似纤细柔弱的手掌上缓缓摩挲。在虎口处、食指的第二关节处,以及掌心的几处关键发力点,奥莉加清晰地触摸到了一层坚硬的、与这具完美躯体格格不入的粗糙老茧。
那是常年握持枪械、进行高强度战术动作、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经过千锤百炼后才会在肌肉记忆中烙印下来的军人勋章。
“明明拥有着最完美的躯壳,明明脑子里装着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高深战略……”奥莉加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低下头,极其珍视地将林曦那只布满枪茧的手拉到唇边,用柔软的嘴唇在那层粗糙的老茧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但你却有着一双属于最底层、最不怕死的前线士兵的手。”奥莉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深深的迷恋,“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矛盾的结合体啊,林曦。”
手背上传来的湿润与温热触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林曦的理智。
“奥、奥莉加!”
林曦猛地抽回手,脸颊在热气和羞耻的双重作用下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她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狡黠与睿智的黑眼睛,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这是在洗澡,不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献祭仪式!你给我收敛一点你那泛滥的荷尔蒙!”林曦双手抱胸,拼命向后缩去,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哦?君子?”奥莉加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饶有兴致地向前逼近了半步,胸前那惊人的饱满在水波的荡漾下划出一道道诱惑的涟漪。她微微歪着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戏谑,“可是,在你们人类的文化里,对于拯救了自己国家、甚至为自己指明了未来道路的英雄,难道不应该以身相许作为最高规格的报答吗?”
“那是封建糟粕!我们要用唯物主义的眼光看待同志关系!”林曦死死抵住池壁,已经退无可退,大脑在极度宕机下开始胡言乱语。
就在林曦即将在这场零距离的异界修罗场中彻底溃败时,另一双有力的手,极其适时地从背后伸了过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克洛伊。
半精灵骑士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来到了林曦的身后。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白色亚麻毛巾,上面沾满了温热的肥皂水。
“参谋阁下,您的后背上沾满了一些难以洗净的硝烟颗粒,请允许我为您清理。”
克洛伊的声音依旧清冷、克制,如同极北之地的冰雪。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有着一种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温柔与细致。
毛巾轻轻擦拭过林曦的脊背。克洛伊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她手下擦拭的不是一具肉体,而是一件稀世罕见的、随时会破碎的珍贵瓷器。
克洛伊垂着眼帘,红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林曦光洁的背脊。
在刚才的废墟上,正是这个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女王扛起了重建的重担,也是这个并不高大的背影,用那种近乎残酷的真相,将她从无尽的仇恨深渊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克洛伊不懂得像女王那样大胆、热烈、充满侵略性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是一个骑士,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守护,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压抑在心底最深处。
但是,当毛巾滑过林曦的肌肤,当她感受到那份鲜活的、属于生命的温热时。克洛伊那颗被战争和鲜血冰封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想要靠近她。不是作为女王的近卫,也不是作为战争的盟友,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渴望光明的生灵,想要靠近这团并不刺眼、却能驱散所有寒冬的温暖火焰。
“谢、谢谢你,克洛伊。”
感受到背后那份沉默却沉甸甸的温柔,林曦紧张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微微放松了身体,任由克洛伊为她擦拭着后背。
左边是奥莉加那带着侵略性、却又毫无保留的炽热目光;背后是克洛伊那无声的、如同深海潜流般深沉的守护。
林曦靠在水池边,在这个远离了炮火与死亡的封闭空间里,一种名为“荒谬的幸福感”的情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心头。
她知道,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极限拉扯,这种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超越了简单爱情与友情的复杂羁绊,或许将成为她在这个异世界里,最坚不可摧的铠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
一个小时后。
当三人洗尽铅华,褪去了一身的硝烟与疲惫,重新出现在王宫的一层大厅时,她们面临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窘境——没有衣服穿了。
林曦的军大衣已经彻底报废,奥莉加的那些奢华长裙大多在战争中被烧毁,而克洛伊的铠甲也需要交给工匠进行深度的修复。
就在她们对着几个空荡荡的衣柜发愁时。
“如果你们那贫瘠的审美,无法在废墟中拼凑出符合人类基本尊严的遮羞布,那么,大英帝国的宽宏大量,愿意为你们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援助。”
一道极度空灵、傲慢,却又带着无可挑剔的贵族腔调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伊丽莎白阿姨。
她今天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时期长裙,裙摆上繁复的蕾丝花边没有沾染一丁点灰尘,金色的波浪长发被一根深蓝色的天鹅绒发带优雅地束在脑后。她就像是一位刚刚从白金汉宫参加完晚宴走出来的贵妇,与周围那些还在冒烟的断壁残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割裂的反差感。
在她的身后,两名红衫军士兵正恭敬地端着几个巨大的、由红木打造的精美衣箱。
“打开。”伊丽莎白轻轻挥了挥那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衣箱开启,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做工极其考究的服饰。
“这是从我的私人储物空间里调取的一些‘备用品’。”伊丽莎白微微扬起下巴,碧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趣味,“虽然对于你们这些粗糙的异界土着来说,这些布料可能过于娇贵了,但总比让你们光着身子在我的茶室里走来走去要好得多。我可不想我的眼睛受到二次污染。”
十分钟后。
当林曦被奥莉加和克洛伊联手从更衣室里“推”出来时,整个走廊似乎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钟。
奥莉加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带有修身剪裁的英式骑马装,这套衣服将她那高挑、霸道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配合上她那纯黑的长发和紫色的眼眸,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充满禁欲感的统治力。
克洛伊则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类似近代陆军军官制服的套装。笔挺的线条、金属的纽扣,让她原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锐利,仿佛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名贵刺剑。
而林曦……
林曦红着脸,死死地拽着裙角。
伊丽莎白给她准备的,竟然是一套极其经典的、带有浓郁维多利亚风情的英式女仆装!
不是那种现代动漫里为了搞颜色而故意缩短裙摆的劣质改版,而是一套极其正统的、裙摆长至脚踝、带有纯白色荷叶边围裙和精致蕾丝发带的传统女装。黑白相间的经典配色,将林曦那原本就白皙的肌肤衬托得如同瓷器般耀眼。
虽然这套衣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脖颈处都系着一个端庄的黑色蝴蝶结。但是,对于一个前pLA下士、一个习惯了迷彩服和战术背心的唯物主义战士来说。
穿上这种充满“封建阶级色彩”和“服从意味”的衣服,简直比让她迎着机枪扫射冲锋还要让她感到羞耻!
“伊、丽、莎、白、阿、姨!”林曦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个始作俑者,“你一定是故意的!为什么她们两个的衣服都那么正常,只有我是这种……这种羞耻的play服装?!”
“请注意你的措辞,林曦下士。”伊丽莎白端坐在走廊尽头的靠背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刚刚泡好的红茶,“这是一套充满了大英帝国传统美学、代表着秩序与整洁的服饰。在我的审美里,它比你那身沾满泥巴的卡其色破布要高贵一万倍。更何况……”
伊丽莎白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抹戏谑与愉悦:“你不觉得,这套衣服非常适合你现在的身份吗?一个试图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的……勤杂工。”
“你——”林曦气结,但又无法反驳,因为她现在确实没别的衣服可穿。
“简直……完美。”
奥莉加走到林曦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女王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林曦理了理胸前的那个黑色蝴蝶结。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小曦。”奥莉加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不需要穿军装。你穿这身衣服的样子,比你拿着枪的时候,更加让我有……征服的欲望。”
“陛下,请注意您的言辞。”
克洛伊立刻向前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曦的侧面。虽然半精灵骑士的脸颊也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目光在触及林曦那身女仆装时甚至不敢停留超过两秒钟。但她依然履行着自己“保护者”的职责,尽管她自己内心的防线也已经在这波强烈的视觉冲击下摇摇欲坠。
“好了,收起你们那无聊的青春期悸动。”
伊丽莎白放下了茶杯,那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所有人瞬间收敛了心神。文明意志的气场在瞬间接管了全场,将刚才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粉色暧昧强行压制了下去。
“移步吧,各位。我的‘维多利亚茶室’已经布置完毕。在那些粗鲁的步兵把这座城市的尸体清理干净之前,我们有很多关于‘战后分赃’与‘新秩序’的琐事需要讨论。”
……
王宫侧翼,一间原本被炸毁了半面墙壁的巨大圆形大厅,此刻已经被伊丽莎白用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强行改造成了一个充满违和感的“战地茶室”。
破损的墙壁外,是还在冒着黑烟的焦土和忙碌的收尸队;而墙壁内,却铺设着华丽的波斯地毯。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洁白的蕾丝桌布。成套的、印有大英帝国皇家徽章的骨瓷茶具在桌面上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甚至,在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正在播放着一首悠扬的肖邦夜曲。
这种将极致的毁灭与极致的优雅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场景,充分展现了伊丽莎白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秩序”和“体面”的变态偏执。
四人落座。
林曦瞬间收起了刚才那副羞愤的小女儿姿态。当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时,属于战术参谋和历史学者的那种冷峻与理性,立刻重新占据了高地。
即使穿着一身羞耻的女仆装,她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眯起的眼眸,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初步的战损和收容报告,我已经让薇奥拉去和英军的军需官核对了。”林曦拿起桌面上的一张洁白的餐巾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飞速地勾勒出几个数据模型。
“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沃尔特残部的反扑。而是人。”
林曦用铅笔在餐巾纸上重重地点了点,抬起头,目光在奥莉加和伊丽莎白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从地牢里,以及外围的难民营里,总共解救出了大约三千名幸存者。其中一千人是黑暗精灵平民,另外两千人是被掳掠来的人类和兽人平民。”
“这座城市的粮仓早就在围城战中被血斧军团挥霍一空。现在,我们面临着三千张需要吃饭的嘴,以及随时可能因为卫生条件恶劣而爆发的战后瘟疫。”
林曦看向伊丽莎白,语气不卑不亢:“阿姨,红衫军的后勤补给,能分出多少来维持这些平民的最低生存消耗?”
伊丽莎白端着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零。”
极其冷酷、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一个字。
林曦的眉头猛地皱起,奥莉加和克洛伊也微微变了脸色。
“请搞清楚你们的定位,林曦下士。”伊丽莎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茶,“大英帝国的远征军,是来执行神罚、展示武力、以及保护‘文明火种’(指林曦)的。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来给这些落后土着当全职保姆的。”
“我的后勤补给线跨越了位面壁垒,维持这几万军队的弹药和口粮已经是一笔极其庞大的能量消耗。我没有任何义务,去用帝国的军粮,去喂养那些甚至连‘谢谢’都说不清楚的异界难民。”
伊丽莎白放下茶杯,碧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高维存在的冷血:“在自然界的法则里,弱者被淘汰,是维持生态平衡的必要手段。如果她们活不下去,那是她们的文明底蕴太过脆弱。这也是我给这位新女王上的第一课——不要指望天上掉下来的救济,权力的基石,必须用你们自己的双手去挖掘。”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克洛伊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但随即又颓然地松开。她知道,伊丽莎白说的是实话,在这位掌握着绝对暴力的文明意志面前,她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奥莉加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有粮食,那三千名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将会在几天内被活活饿死,或者为了争夺一口食物而发生暴乱,再次把这座城市变成人间炼狱。
就在奥莉加准备开口,甚至不惜放下女王的尊严去恳求时。
“咕噜噜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绵长,且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突兀的腹鸣声,从林曦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
“……”
“……”
死寂。
整个战地茶室里,那首肖邦夜曲的旋律依然在流淌,但圆桌上的气氛,却在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诡异反转。
林曦保持着那副运筹帷幄的严肃表情,手里还举着那支用来规划战略的铅笔,但她的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头顶。
天地良心!自从昨晚穿越过来,经历了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精神绞杀、战壕巡视以及那场毁天灭地的炮火洗礼,她可是连一口水都没喝过!这具崭新的、新陈代谢极快的高能肉身,早就向她的大脑发出了无数次饥饿警告。
只是刚才一直在强撑着,结果在这个最需要维持逼格的严肃谈判时刻,肚子竟然极其不给面子地发出了这种惨叫!
“噗……”
奥莉加第一个破功了。女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宠溺与忍俊不禁的笑意。
克洛伊也迅速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废墟,但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再次红透的半精灵尖耳朵,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就连一直冷若冰霜的伊丽莎白阿姨,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我……那个……新陈代谢,纯粹是生理规律的必然体现。”林曦放下铅笔,试图用唯物主义辩证法来强行挽回自己那碎了一地的参谋尊严。
奥莉加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女王陛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桌子中央那层精美的三层点心架上,捏起了一块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司康饼。
她将司康饼从中间掰开,涂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莓果酱和凝脂奶油。然后,奥莉加半个身子探过桌面,直接将那块热腾腾的司康饼,喂到了林曦的嘴边。
“来,我可怜的、饿着肚子的战术参谋大人。”奥莉加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母性与占有欲,“先吃口东西,再来规划我们国家的未来吧。”
“我、我自己吃就行……”林曦想要伸手去接,但奥莉加却极其霸道地避开了她的手,执意将糕点抵在她的唇边。
“张嘴。这是命令,下士。”奥莉加竟然学着伊丽莎白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林曦绝望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克洛伊和伊丽莎白,发现那两人一个在看风景,一个在专心品茶,完全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在极度的饥饿和奥莉加那不容拒绝的目光逼迫下,林曦只能屈辱地、像一只被主人投喂的小仓鼠一样,微微张开嘴,咬下了那块司康饼。
浓郁的奶香和果酱的甜蜜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极大地安抚了那颗暴躁的胃。
但在咀嚼的过程中,奥莉加的指尖“极其不经意”地擦过了林曦柔软的嘴唇,留下了一抹酥麻的触感。
“好吃吗?”奥莉加看着林曦像仓鼠一样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一点奶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迷恋。
“还……还行。就是太甜了,没有我们川菜过瘾。”林曦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脸红得快要把头埋进胸口里。
看着眼前这充满着粉色泡泡、甚至有些黏糊糊的投喂日常,伊丽莎白阿姨在心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放下茶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冷酷的现实,但也做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妥协。
“红衫军的口粮绝对不能动。这是原则。”
伊丽莎白看着林曦那张因为吃东西而显得有些像个普通女孩的脸庞,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度。
“不过。工兵连在清理南侧阵地时,发现了血斧军团隐藏在地下防空洞里的一批战略储备粮。大概有几万磅的陈化麦子和一些粗糙的肉干。虽然品质极其恶劣,在我们大英帝国连喂马都不配。但如果你们能组织人手把它们挖出来,熬成肉粥,勉强足够那三千个难民撑过半个月。”
奥莉加和克洛伊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谢谢您!伊丽莎白女士!”奥莉加猛地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着这位高维文明意志行了一个最古老、最尊贵的黑暗精灵王室礼节。
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恰好发现”。在那场能把地表削去三尺的徐进弹幕中,怎么可能还有保存完好的敌军地下粮仓?这分明是这位嘴硬心软的阿姨,在降下炮火时,刻意进行了极其精密的弹道规避,特意为她们留下的一线生机!
“收起你们那廉价的感激。我只是不想我的茶室外面,每天都有饿死鬼在哀嚎,那会影响我听音乐的心情。”伊丽莎白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们。
“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分配这些难民,如何建立临时的治安管理委员会,如何重新分配那些废墟上的生产资料……”
伊丽莎白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那就是你们的工作了。记住,林曦。我要看到的,不是你们在这里过家家式的施舍,而是你之前在废墟上大言不惭宣称的——那个‘新秩序’的真正雏形。如果在半个月内,你们无法在这片焦土上建立起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维持基本运转的社会结构。”
伊丽莎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那么,大英帝国的军队,会在半个月后准时撤离。我会带着你回到高维空间,任由这个无药可救的泥潭,在饥饿和内乱中自行毁灭。”
“不需要半个月。”
林曦咽下了最后一口司康饼。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属于历史学者和军人的锋芒再次毕露。她随手抓起刚才那张画满数据模型的餐巾纸。
“只要一周。我们会让这座城市,重新开始呼吸。”
……
夜幕,终于极其艰难地,降临在这片经历了神罚的焦土上。
喧嚣了一整天的城市,陷入了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沉睡。除了红衫军巡逻队偶尔发出的整齐脚步声,和远处营地里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外,四周静谧得可怕。
王宫深处,一间勉强清理出来、没有漏风的巨大圆形卧室内。
壁炉里燃烧着魔法催动的无烟木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柔软,足以容纳四五个人的圆形天鹅绒大床。
然而,在这个看似绝对安全、温暖的庇护所里。
林曦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平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繁复的花纹。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是,只要她一闭上眼睛。
那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火炮出膛时那撕裂耳膜的混沌轰鸣、半兽人被炸成碎肉在半空中飞舞的画面、以及那几千双空洞如深井般的战俘眼神……就会像洪水猛兽一般,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幻听。
这是一种典型的、高强度战争后遗症。林曦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步枪补枪声。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在被子下微微颤抖。
她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她是一个出色的战术参谋,但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一个拥有共情能力、拥有正常人类良知的二十多岁女孩。
今天那场高达数万吨当量的工业化大屠杀,那数万条在她眼前瞬间蒸发的生命,虽然是敌人,但也确确实实是她亲手参与、甚至主导推演的杀戮。
这种宏大的杀戮所带来的因果重量,在夜深人静、剥离了所有战术目标和宏大叙事后,如同泰山压顶般,死死地压在了她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在害怕吗?”
一个极度轻柔、却又带着无尽包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带着那种熟悉的淡淡玫瑰香气,从左侧靠了过来。
奥莉加。
女王陛下没有穿任何多余的睡衣,她极其自然地掀开被子,将自己那具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身体,紧紧地贴靠在林曦的左侧。
她伸出一只手臂,穿过林曦的脖颈,将林曦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林曦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后背。
“别怕,小曦。我在这里。那些炮火已经停了,我们安全了。”奥莉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首最古老的安眠曲,带着一种奇妙的、能够抚平灵魂褶皱的魔力。
“我……我只是……”林曦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把脸埋在奥莉加柔软的胸前,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试图驱散内心的寒冷。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
奥莉加低下头,在林曦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
“你今天在废墟上,把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酷、所有的历史责任都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你骂醒了我,你指引了克洛伊,你在伊丽莎白面前据理力争……”
奥莉加将下巴搁在林曦的发丝间,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与深深的爱意:“但是,小曦。在这里,在我的怀里,你不需要做那个永远正确的战术参谋,不需要做那个背负着文明兴衰的历史学者。”
“你可以软弱,可以颤抖,可以做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小女孩。因为,我会抱紧你。我会用我的一切,去守护你这份……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而不得不沾满鲜血的温柔。”
就在林曦被这番话感动得眼眶发酸时。
床的右侧,也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一股带着淡淡皮革味和青草香气的温热躯体,从右边靠了过来。
克洛伊。
半精灵骑士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躺在林曦的右侧,然后,在黑暗中,准确地摸索到了林曦那只因为发冷而攥紧的右手。
克洛伊用她那布满剑茧的双手,将林曦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她没有像奥莉加那样说出动人的情话,但那份透过掌心传递过来的、坚定不移的重量,以及她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却胜过这世间千万句誓言。
左边是奥莉加那毫无保留的、炽热如火的母性包容;右边是克洛伊那沉默如山、坚不可摧的执拗守护。
林曦被这两个在这个异世界里与她结下生死契约的女人,紧紧地夹在中间。
那种因为目睹了宏大屠杀而产生的虚无感、那种对于自身存在意义的怀疑、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炮火幻听……在这一刻,在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纯粹的体温熨帖下,奇迹般地、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退散了。
林曦感受着这份夹杂着极致暧昧与生死交付的厚重情感。
她突然觉得,这个荒诞的异世界,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不再是那个在南国军营里独自仰望星空的孤独下士。
她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生死兄弟,有了可以分享体温的家人。
“谢谢你们……”
林曦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安心笑意的呢喃。她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听着怀中女孩逐渐平稳的呼吸,奥莉加和克洛伊在黑暗中,隔着林曦的头顶,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充满敌意、却又因为达成某种默契而不得不互相妥协的复杂眼神。
“她是我的。我一定会用尽余生去完成她所描绘的那个新世界。”奥莉加的眼神里燃烧着紫色的火焰,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我会成为她的盾。无论是谁,想要伤害她,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包括您,陛下。”克洛伊的红眸在黑暗中闪烁,回应着同样决绝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