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兵工厂的深处,炽热的炉火将高大的穹顶映照得犹如沸腾的炼狱。
这里目前正在全负荷运转的,是一整套被公国本土化命名为“暗夜-I型”的滑膛枪简化版生产线。在地球的军事史上,它的原型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布朗贝斯”。
巨大的水力镗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水轮机的连杆在蒸汽与汗水的交织中疯狂往复。除了步枪生产线,另一侧的车间里,用来铸造6磅野战炮的翻砂模具正被一批批光着膀子、浑身涂满防烫火山泥的矮人工匠从地窖里推出来。
这些武器,如果在地球的军事博物馆里,只能算作拿破仑时代的古董产物。但是,在这个魔力法则被强行撕裂的世界里,用来对抗沃尔特麾下那些可能还在使用骨棒、砍刀进行密集冲锋,顶多混杂着少量落后火绳枪的杂牌奴隶部队,已经是毫无悬念的、跨越时代的火力碾压。
但伊丽莎白阿姨那高维度的馈赠,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这套初级工业化体系之上,关于那些真正能够彻底改变战争形态的技术——比如能够让射击精度产生质变的线膛枪技术、彻底淘汰排队枪毙的后装填枪栓结构、不怕受潮的金属定装弹药设计,甚至是蒸汽动力在海战钢铁巨舰上的应用……伊丽莎白在那海量的图纸中,仅仅只留下了一个如同水月镜花般模糊的“理论思路”。
甚至,连最核心的火药配方,除了那最基础、最古老的黑火药之外,像硝酸甘油、无烟火药或者硝化棉这种能够将山头夷为平地的跨时代烈性炸药,阿姨也只是在卷宗最不起眼的附录里,用花体字随口提了一嘴,将其作为一种“未来演进方向的参考”。
至于那些致命炸药具体的化学合成配比、反应温度和催化剂?她死死地扣住了,连半个数字都没有透漏。
是伊丽莎白阿姨吝啬吗?
林曦站在兵工厂的二层铁走廊上,俯视着下方忙碌的流水线,在心里给出了绝对否定的答案。
她太清楚那位总爱端着红茶、傲慢到骨子里的不列颠意志在顾虑什么了。伊丽莎白之所以如此克制,最根本的原因,是害怕这片存在着活跃魔法元素的异世界,在强行套用地球的纯物理化学常识时,发生经验主义的致命灾难!
毕竟,在这个空气中随时可能因为情绪波动而游离出火元素、雷元素的异世界,瞎搞那些极度不稳定的烈性炸药,最大的可能不是把敌人炸上天,而是在试管里滴下第一滴酸液的瞬间,引发一场掺杂着魔法乱流的超级殉爆,直接把整个兵工厂连同半个王都一起从地图上抹去。
但公国本土的工匠们并不明白这种高维度的“保护”。
当时在场的几位公国顶尖军工学者、以及从魔法塔里被强行拉出来“劳动改造”的大法师们,看着那些明显残缺、被人为涂黑的高级图纸,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如坠冰窟的巨大不安。
他们就像是正准备在广阔荒野上狂奔的骏马,却突然发现喉咙上被人套上了一根无形的、随时可以收紧的带刺缰绳。他们纷纷将求助、疑惑甚至带着一丝隐蔽怨怼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图纸柜前的林曦。
在他们漫长且充满背叛的人生阅历中,那些强势的宗主国在关键技术节点上故意卡人脖子、以此来长久控制附庸国的肮脏政治把戏,简直数不胜数。眼前这位人类连长,作为那个神秘高维存在的“地上代行者”,难道也是在玩这种阴阳手段吗?
面对那些充满疑虑的目光,林曦当时该怎么回答?
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那些高级技术被阿姨故意隐瞒了?那是脑子进水了的傻子才会干的事!
如果她真的把全套的、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现成数据和图纸,直接像喂婴儿一样塞进这些工匠的手里,那反而会彻底摧毁他们原本那虽然落后、但却自成一派的完整科研体系。那会让公国的学者们产生极其严重的路径依赖,重度依赖高维存在提供现成的施舍,进而彻底丧失通过跌倒、流血的实践去辩证看待问题、解决技术难题的内生能力,最终陷入形而上学的经验主义陷阱里万劫不复!
林曦甚至能在脑海中,完美地模拟出一旦自己犯了这种政治经济学上的低级错误,伊丽莎白阿姨那夹杂着冷笑的训斥声:
“我亲爱的小曦,你的脑子里装的是英吉利海峡的海水吗?公国现在的生产力水平和生产关系发展起来了吗?他们那可怜的封建残余上层建筑,与现有的经济基础能够匹配得上吗?那些庞大的蒸汽机是否已经广泛地运用到了纺织、采矿等民用领域?国民的总体识字率和科学素养跟上了吗?如果你再敢提出这种脱离实际、拔苗助长的愚蠢问题,我绝对不介意让你搬个小板凳,坐在我的书房里,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给我一字不落地抄写十遍!”
一想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高维压迫感,林曦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于是,面对工匠们的质疑,林曦选择了一种最乖巧、但也是最符合唯物史观的务实姿态。
她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那叠基础滑膛枪的图纸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环视全场。
“诸位。”林曦的声音在机械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可辨,“伊丽莎白阁下是顶级的军事战略专家。她深知,我们现在最稀缺的,就是备战的时间和最基础的工业指导。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支近代化军队的架子搭起来,让手里的火枪响起来,形成最基础的战斗力!”
她拿起一根粗糙的通条,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
“那些看似落后的打磨工艺、流水线流程,哪怕是一个螺丝钉的锻造温度、枪托木材的烘干时常,你们都要给我一滴不漏地吃透、消化掉!等我们能够闭着眼睛,大批量、熟练地造出这最基础的‘暗夜-I型’步枪;等我们的军队拿着这把枪,在战场上踩着敌人的尸体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来谈下一步的研发!”
林曦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也是对这片大陆的未来念叨着: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枪,要一杆一杆地造。
只有当底层的工匠真正学会了如何看懂复杂的机械投影图纸;只有当拿枪的士兵真正习惯了近代化庞大后勤体系的运作模式,知道什么时候该领弹药、什么时候该保养枪管;只有当那些坐在帐篷里的军官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沙盘上的参谋作业”、什么叫“精确到小时的后勤车队调度”——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体系一旦建立,有时候,比那些直接能开火的“硬件”武器,对于一个文明的跃升来说,要重要一万倍!
……
几个月的时间,就像是指缝里的沙子,伴随着日复一日的汗水与火药味,悄然流逝。
在维勒尼斯郊外那片广阔的训练场上,教官沙哑的骂声依旧如同雷鸣般回荡,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也从未停歇,但那些曾经自恃血统高贵、武技超群的刺头们,顶嘴反抗的声音却已经几乎绝迹了。
因为,她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那是一个没有风的黄昏。当林曦率领的方阵排成密集的三列横队,五百支“暗夜-I型”滑膛枪在口令下同时举起。
随着一声“开火”的咆哮,五百道枪口喷吐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刺目的橘红色火舌。密密麻麻的铅弹如同一场夹杂着死亡呼啸的金属暴风雨,瞬间越过百米的距离,将前方那一整排坚固的木质标靶阵地,连同后面作为掩体的沙袋,撕成了一地随风飘散的碎屑。
紧接着,炮兵连阵地上的六门6磅野战炮在火药推力下,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怒吼。沉重的实心铁球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巨石上,将那些曾经需要高阶魔法师吟唱许久才能击碎的岩石,生生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石粉。
那一刻,全场死寂。所有的旧军人都闭嘴了。
那种纯粹由物理破坏力构成的、毁灭性的、整齐划一的绝对力量,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完全不同于魔法元素绚烂光影的冷酷美感,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这些曾经信仰冷兵器与个人勇武的战士的三观,并将她们彻底征服。
……
今天,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公国史册的日子。
公国新编练的近代化火器步兵团,迎来了组建以来的首次正式全军检阅。
当第一缕初升的阳光,带着一丝如血般的暗红色,刺破东方的地平线,洒在这片被成千上万双牛皮军靴踩得坚硬如铁的操场上时,数千名士兵已经列阵完毕。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武器碰撞的杂音。
从高处俯瞰,那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几何学画卷。深蓝色的方阵横看如同一堵毫无缝隙的墙壁,纵看如同一条笔直锋利的准星线。数千把套着刺刀的步枪,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斜指天空,在晨光中反射着一片冰冷的银白色死亡森林。
整个庞大的阅兵场上鸦雀无声,只剩下晨风掠过那面用金线绣着公国新徽章的军旗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在这里,再也找不到过去那种旧式佣兵军队里“当兵只为吃口饱饭,打仗只为苟全性命”的散漫与油滑心态。取而代之的,是从这几千个绷紧的躯体中,从那一张张哪怕被汗水刺痛眼睛也不敢眨动一下的脸庞上,散发出的一种厚重的、如同乌云压顶般沉默的压迫感。
奥莉加大公穿着一身华丽却不显累赘的暗紫色女王戎装。她没有佩戴那些繁琐的珠宝,腰间只挂着一把象征最高指挥权的指挥刀。
她犹如一尊雕塑般,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身旁是坐在轮椅里、披着黑色大氅的克洛伊。
这位历经磨难的女王,将双手撑在面前的栏杆上,久久地凝视着下方,一言不发。晨风吹起她的黑色长发,拂过她暗金色的脸颊。在她的眼中,她看到的不再是一群为了金币而战的散兵游勇,也不再是那些需要她用生命去庇护的脆弱子民。
她看到的是一堵墙。
一堵完全由钢铁纪律、统一意志与温热血肉混合浇筑而成的、不可摧毁的护国城墙!
奥莉加很清楚,这堵城墙在保护着她身后的土地免受屠戮的同时,也像一柄无情的利刃,硬生生地割断了黑暗精灵这个种族与过去千年魔法传统的某种深刻联系。但此刻的奥莉加,心中没有一丝对旧时代的惋惜。那些虚荣的血统、那些华而不实的魔法礼仪,在亡国灭种的深渊面前,连一块黑面包都不如。
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这是任何魔法都换不来的绝对安全感。
而在阅兵台侧后方的阴影里,伊丽莎白阿姨正坐在那张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维多利亚式高背椅上。
她依然戴着那副雪白的蕾丝手套,端着一杯温度刚刚好、散发着醇厚香气的大吉岭红茶,细细地品鉴着。她的表情依然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般平静,那双碧蓝色的、仿佛看穿了无数文明兴衰的眼眸,正在冷酷地评估着属于她的这件“杰出作品”。
没错,作品。
这支军队,从队列行进的步伐、军官下达口令的音节、乃至士兵们撕咬纸包的动作,从骨骼到灵魂,都已经深深地烙上了那种属于大英帝国巅峰时期线式步兵的严苛印记。
虽然在战术走位和射击精度的微操上,它或许还显得有些生涩稚嫩,远远算不上天下无敌,但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伊丽莎白完成了她的布局——这把刀已经铸成,并且挥舞的方向,死死地、牢牢地握在了她们这几个地球意志的手中。
操场下方。
林曦身板笔挺,如同标枪一般站在自己那个第五营第十七连的女兵方阵正前方。
清晨的寒露打湿了她深蓝色的军官大衣,但她浑然不觉。她那双凝视着远方的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得如同翻滚的岩浆。
那里交织着连续几个月高强度训练留下的深沉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也闪烁着亲手将一群难民、寡妇和刺头锻造出一支铁军的巨大成就感。
但在眼底最深处,被所有狂热与骄傲掩盖的地方,还潜藏着一种对未知风暴的极度警惕。
林曦从来不是一个会被眼前武力蒙蔽双眼的纯粹武夫。多年的历史学素养和唯物史观,让她在看待这支军队时,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个最老练的骑手,无比清楚地知道,胯下这匹刚刚被套上近代化鞍具、被强行注入了铁血新血性的烈性战马,虽然此刻能够完美地按照哨音在操场上冲锋陷阵,指哪打哪。
但是,军队从来不是真空里的造物。它是阶级矛盾最暴力的体现。
如果有朝一日,当外部的生存威胁被暂时消灭,当公国内部那些旧贵族的残余势力与新兴的军功阶层、资产阶级发生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时;当内部的矛盾如火山般爆发时——这匹饮饱了鲜血的战马,可能就需要更加精细、更加冷血的政治手腕去驾驭。
一旦失控,这堵护国城墙,瞬间就会变成绞杀自身的断头台。
作为骑手的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在暗中悄悄地、准备好一根只属于她自己、能够随时切断战马咽喉的隐形缰绳。
因为风暴,迟早是要来的。
无论是躲在西方“黑之城”里舔舐伤口、坐拥百万奴隶大军的法西斯余孽沃尔特;还是南方主教国那些高举着异端审判火把、试图发动圣战的狂热十字军;或者,是这片大陆上任何其他垂涎这片正在蓬勃发展的新生土地的怪物。
战争的硝烟味,已经顺着边境线的风,飘到了维勒尼斯的上空。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面对即将来临的惊涛骇浪,她们已经拥有了这道屹立不倒的钢铁长城。
“嘟——”
林曦猛地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黄铜哨子。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吹响了那声尖锐得足以刺破云霄的集合哨。
“唰!”
身后的一百五十名女兵,动作整齐划一地靠脚立正。一百五十双镶着铁钉的牛皮军靴,在同一时间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声沉闷的、让大地都随之震颤的雷鸣。
一百五十道坚毅、狂热且充满无条件信任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死死地聚焦在林曦那并不宽阔的后背上。
林曦转过身,面向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她没有说多余的废话,那因为连续大声嘶吼了几个月而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带着一种金属撕裂般的质感,轰然回荡:
“解散前,所有人,把这个问题给我最后重复一遍!”
林曦的目光如刀,依次扫过队列里的寡妇、战俘、半兽人、旧贵族小姐……
“大声回答我!我们,为什么握着枪,站在这里?!”
短暂的寂静。这寂静不是犹豫,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极度压抑的回撤。
下一秒。
“保家!卫国!护新生!”
一百五十个女兵的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这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粗暴地撕裂了清晨的天空,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旗帜的猎猎声。
保卫每一个历经苦难才重建的小家。
保卫这座在废墟上建立起的、属于所有人的公国。
保卫这片土地上,刚刚破土而出的、没有奴役与压迫的新生文明。
这声震耳欲聋的呐喊,在维勒尼斯的山谷间久久回荡,宣告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