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钻酒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铁牙镇那裹挟着冰雪碎屑的春雨,便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迎面攒射而来。
这里的雨水和维勒尼斯内城那种洗涤大理石的清冽截然不同。铁牙镇的雨,是在穿越了漫天浓重的煤灰和化工厂排放的硫磺废气后,才砸向地面的。雨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黑色,落入嘴里,带着一股生锈铁片混合着酸腐烂泥的刺鼻味道。
老波顿将防风斗篷的兜帽死死拉低,遮住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大步走到那辆破旧的四轮运货马车前。他用力拽住两匹瞎眼挽马的缰绳,在一阵粗野的咒骂声和鞭子抽打空气的爆鸣声中,强行拉着这辆发出濒死哀鸣的马车,跟在林曦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镇子最深处、如同黑洞般张开巨口的十三号矿坑棚户区走去。
克劳斯捂着胸口那卷洁白的纱布,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的幽灵,步履蹒跚地在前面引路。他每走一步,雨水就会将他裤腿上渗出的血水冲刷进地面的黑泥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红色轨迹。
林曦走在队伍的中间,安雅(化名安迪)紧紧贴在她的侧后方,那把单管猎枪被羊皮袄死死裹在怀里,枪口始终保持着一个能够在一秒钟内抬起击发微小夹角。
“吧唧——咕叽——”
烂泥毫不留情地没过了林曦那双破皮靴的脚踝。
每向前迈出一步,鞋底都要和黏稠如黑色胶水般的泥浆进行一次极其消耗体力的物理拉扯。那种感觉,就像是这片被压榨到了极限的土地,正在用它仅剩的怨毒,试图将每一个外来者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冰冷的雨水顺着宽大毡帽的边缘连成线地往下滴淌,砸在林曦那件刻意做旧、塞满了伪装亚麻布的粗糙大衣上,迅速夺走着她体表的温度。
然而,就在这堪称恶劣到极点的物理环境中,林曦的大脑,却如同浸泡在液氮冷却池里的现代超级计算机,不仅没有被寒冷和疲惫冻结,反而以一种超频的状态,冷静而精密地进行着多线程的逻辑推演。
她在盘算着进入棚户区后,该如何避开黑水公司布下的暗哨;该用何种话术,从那些警惕且充满敌意的矿工嘴里,撬出关于新十字镐被掉包、矿区补贴款被层层截留的完整资金链条。
伴随着靴子在泥水中拔出的沉闷声响,林曦的思绪,不可避免地穿透了这片压抑的铅灰色雨幕,犹如一道无形的电波,跨越了千里的距离,飘向了那座屹立在阳光与海风中的维勒尼斯王城。
更准确地说,是飘向了王城地下一层、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由厚重防爆钢门死死封闭的房间——王国国家安全保卫总局。
在这片塞尔努斯大陆上,除了奥莉加、克洛伊和少数几个核心高层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令所有旧贵族残党夜不能寐、令敌国间谍闻风丧胆、如同一张无形且长满倒刺的钢铁大网般笼罩着整个公国的情报与反间谍中枢机构,其真正的幕后掌控者,根本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暗影杀手。
而是眼前这个穿着臃肿粗布衣裳、脸上涂着核桃皮汁液、正像个底层小商贩一样在铁牙镇烂泥里跋涉的“卡尔弗特老板”。
是的,不仅是军方总参谋部那堆积如山的后勤与战术推演报表,不仅是外交部应对各方势力绞杀的枢纽神经。王国最核心、最致命的情报大权,被奥莉加和克洛伊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和赌气的信任,硬生生地塞进了林曦的手里。
为什么?
林曦在泥浆中踩碎了一块尖锐的煤渣,眼神在毡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为什么远在东方沃尔特那座充斥着狂化药剂和绝望气息的大营里,那个忍受着肉体与精神双重凌迟、枕头底下永远藏着毒药胶囊的情报人员“夜昙”,拼死送出的绝密情报,第一接收人永远是林曦?
为什么伊丽莎白阿姨——那个代表着大英帝国鼎盛时期意志、有着极度秩序洁癖与控制欲、连别人怎么泡大吉岭红茶都要用尺子丈量水位的恐怖高维存在——会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隐隐带着几分默许,看着林曦一步步建立起这套完全游离于王权明面规则之外的“暗影系统”?
要知道,在任何一个旧时代的政治逻辑里,情报权,就是一把永远处于开刃状态的双刃剑。
在那些封建君王的眼里,掌控情报网的人,就是一条盘踞在王座阴影里的毒蛇,是悬在王冠正上方、随时可能斩断权力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会日夜担忧这个情报头子会结党营私、会捏造证据打压政敌、会用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要挟百官,甚至在羽翼丰满后,直接篡夺王权。
历史上的无数次宫廷政变,都用鲜血验证了这个冰冷的真理。
但是,奥莉加和克洛伊,会担心林曦以权谋私吗?
一阵裹挟着冰雪的寒风吹过,林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在寒颤过后,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隐藏在假胡须下的、充满着无奈与温馨的苦笑。
这个假设,在那两位掌控着王国最高权力的女性看来,简直就是一个连三流吟游诗人都编不出来的、荒谬绝伦的冷笑话。
林曦能有什么“私”?
她要钱?王国财政部金库的最高级别权限秘钥,奥莉加每次处理完政务,都恨不得像挂长命锁一样,强行用暗影魔力绑在林曦的脖子上,美其名曰“王国财富的精神图腾”。
她要权?克洛伊连代表着国防军最高军权、调动数万线列步兵和野战炮兵的秘银权杖,都在建国大典的当晚,随手扔在了林曦的办公桌上,用来压那厚厚一叠《新兵卫生条令》的草案。
如果非要说林曦有什么生活上的“私欲”……
林曦眼前瞬间浮现出维勒尼斯内城,那个被伊丽莎白改造过的维多利亚恒温温室里的荒唐日常。
那两个在外面威风八面、杀伐果断,患有严重“肌肤饥渴症”的女王和总司令,巴不得林曦每天对她们多生出一点那种被长辈们痛批为“荷尔蒙酸臭味”的“非分之想”!
她们甚至到了要在暴风雪的深夜里,一个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瑟瑟发抖,另一个拿着军用双人雪狼皮毛毯,用诸如“长官,夜间气温骤降,根据步兵操典防冻伤条例,我们需要进行战术恒温”、“曦,我用魔力过度导致体温流失,需要你帮我物理复温”这种蹩脚到令人发指的借口,在沙发上大打出手,只为了争夺与林曦相拥而眠的“侍寝权”。
在那种令人窒息的修罗场里,林曦最大的“私欲”,就是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没有玫瑰精油味也没有枪油味的单人床,安安稳稳地睡上八个小时!
为了印证这种近乎畸形的绝对信任,林曦甚至在脑海中做过一个堪称极端的军事推演假设。
如果有一天,林曦突然发了疯,她带着整整一个连的、荷枪实弹的国安部内务肃清科特工,一脚踹开王宫议事厅那扇雕刻着精灵繁复花纹的厚重橡木大门。
她举起手里那把刚刚完成装填的燧发手枪,用黑洞洞的、散发着刺鼻火药味的枪口,直接指着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奥莉加和克洛伊的脑袋。
面对这种在任何国家都足以被定性为最高级别“武装兵变”的死亡场景,这两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神经敏锐如捕猎中黑豹的女性,她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呼叫禁卫军?升起魔法护盾反击?或者拔出佩剑怒斥林曦的背叛?
不。
林曦在泥泞中摇了摇头,眼底流淌出一股连这冰冷的春雨都无法熄灭的滚烫暖流。
她们的本能反应,绝对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看向自己的身后。
因为,在她们那早已被林曦用唯物史观和生死与共的岁月彻底重塑的潜意识里,她们会坚定不移地认为:林曦之所以举枪,绝对不是为了对准她们。而是因为在她们身后的空气里、或者议事厅的穹顶上,一定潜伏着某个连她们都未能察觉的、极其危险的高阶隐形魔法师或者致命刺客。
而林曦扣动扳机,是为了射穿那个企图伤害她们的敌人。
这种信任,早已经超越了冰冷的政治盟友关系,超越了在同一面军旗下的生死契约,甚至超越了那种庸俗、缠绵的普通爱情。
这是一种将彼此的灵魂在战火、鲜血与共同的理想中彻底剖开,挑断所有的猜忌与防备,最终进行毫无缝隙、血肉相连的完美融合。
更何况……
林曦抬起头,透过宽大的毡帽边缘,仰望着铁牙镇那片被浓烟和黑云遮蔽的压抑天空。
她的头上,还悬着另一把最高维度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她林曦,真的敢在这个异世界里,被权力侵蚀了初衷,违背了那面鲜红旗帜下的信仰,搞出什么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原则性腐败问题……
林曦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在冰冷的泥水里不可遏制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这一次,绝对不是因为寒冷。
她的脑海中,如同放映幻灯片一样,自动生成了一幅堪称“跨维度究极社死”的恐怖画面。
她仿佛看到那扇连接着精神聊天室的湛蓝光门在王宫的露台上轰然洞开。
一袭白西装、银白长卷发如瀑布般披散的华夏妈妈,正踏着云淡风轻的步履降临。华夏妈妈的手里,或许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散发着桂花香甜的酒酿汤圆,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般温柔、沉静,犹如包容万物的浩瀚江海。
但是,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绝对会透出一种能瞬间冻结恒星、碾碎所有物理法则的冰冷威仪。
然后,在王宫那个视野最好的露台上,当着奥莉加的面,当着克洛伊的面,甚至当着那个总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举着留影水晶疯狂吃瓜的灰之魔女伊蕾娜的面!
华夏妈妈会放下手里的汤圆,用那种不容任何抗拒的绝对力量,将她这个堂堂普鲁森王国首席外交官、国防军的“老连长”、情报网的暗影主宰,像拎起一只做错事的小猫一样,一把按在大腿上。
接着,就是用最原始、最丢脸、最具毁灭性物理打击感的方式,狠狠地打她的屁股!一边打,还会一边用那种温柔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问:“小曦,你是把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和那些资本家的红酒一起喝进肚子里了吗?”
而在旁边,伊丽莎白阿姨绝对会换上一身最华丽的维多利亚宫廷晚礼服,优雅地坐在天鹅绒高背椅上,端着镶金边的骨瓷茶杯,轻抿一口最顶级的春摘大吉岭红茶。
然后,用那种横跨了整个大英帝国历史的咏叹调般傲慢语气,发表着极其恶毒、句句见血的嘲讽:“哦,天哪。看看我们这位试图建立新秩序的革命家,现在像一条在泥地里打滚的哈巴狗一样接受着古老的东方体罚。这真是一种野蛮、粗鲁,但却又出人意料地具有观赏性和教育意义的风景。伊蕾娜,如果你刚才没有按下快门,我会立刻停发你的记者津贴。”
“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林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仿佛灵魂被抽干的惨叫,连连摇头,像甩开一团致命的毒瘴一样,将那个可怕到极点的脑补画面从意识深处强行驱散。
她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浓烈硫磺味和煤灰的冰冷空气,肺部传来的刺痛感,让她瞬间从高维度的精神压迫中,回到了铁牙镇这片充满绝望的现实泥潭里。
她那双隐藏在毡帽阴影下的黑眸,重新变得如同手术刀般冷酷而坚定。
她接手王国的情报与安全保卫工作,绝不是为了玩什么刺激的间谍游戏,更不是为了满足什么掌控他人生死的变态权力欲。
在这个新旧时代剧烈交替、外部强敌环伺、内部阶级矛盾随时可能引爆的十字路口,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就像是一个刚刚在没有麻醉药的情况下,做完截肢大手术的重症病人。
明面上的战火、敌国大军的压境,有克洛伊率领那支装备了线膛枪和开花弹的钢铁新军去正面硬扛;政治版图的纵横捭阖、大航海时代的贸易规则,有她和奥莉加在议事厅里用《大宪章》去博弈。
但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细菌呢?
那些试图通过伪造质检报告、克扣底层矿工口粮、将劣质材料送上前线,以此来啃噬新政权骨髓的旧时代蛀虫和贪婪资本呢?
这些在阳光照不到的死角里疯狂滋生的毒瘤,大炮轰不着,法典暂时也无法完美覆盖。它们需要一把看不见的手术刀,一把隐秘、锋利、能够在一瞬间精准切除病灶而不伤及王国大动脉的暗影之刃。
这,就是林曦握住情报大权的唯一原因。
而她在这条注定沾满鲜血与泥泞的暗影之路上,并不孤独。她的榜样,早在地球时代,就已经化作不可磨灭的精神烙印,死死地刻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个个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代号。
一个是那位在风雨如晦的年代,于十里洋场那霓虹闪烁、暗流涌动的租界里,建立起名震天下的“特科”的那位伟人。他用温润如玉、温文尔雅的外表,完美地掩盖着如同钢铁般冷酷、坚不可摧的雷霆手腕,代号“伍豪”,共和国的奠基人之一。
另一个,则是那位在冰天雪地的莫斯科,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军大衣,每天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工作二十个小时,被誉为“红色圣人”、亲手缔造了令所有反革命分子胆寒的“契卡”组织的捷尔任斯基。
他们都是在最黑暗的深渊里,为了迎接黎明的曙光,而甘愿让自己的双手沾满污血的执剑人。
“契卡人员必须拥有冷静的头脑、火热的心和干净的双手。”
林曦在心底,用母语庄重地默念着这句跨越了时空、维系着两座不同宇宙革命者精神共鸣的铁血箴言。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涂满了核桃皮汁液、沾满了铁牙镇黑色泥浆、甚至还残留着几丝克劳斯血液的粗糙双手。
她的双手或许在物理层面上,已经沾满了这个世界最肮脏的泥水和伪装的煤灰。但她的那颗心,那颗被唯物史观和“为人民服务”的信仰彻底淬炼过的心,却比这个异世界最深处开采出来的、最纯净的无暇魔力水晶,还要透明、还要炽热!
“咔哒。”
前方,走在烂泥地里的老波顿,腰间的火枪击锤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械摩擦声。
“老板,”老波顿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破碎,“前面没有路灯了。十三号矿坑的棚户区,到了。”
林曦收敛起所有的思绪。
她伸手拉了拉被冷风吹得有些翻卷的粗布大衣衣领,将毡帽再次往下压了压。那双属于最高情报头子、宛如猎鹰般锐利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片如同怪兽巨口般、吞噬了一切光线的庞大黑色建筑群。
“安迪,打开击锤保险。”
林曦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律动。
“猎犬入阵。让我们看看,这片绝望的烂泥底下,到底埋着几根烂透了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