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铁牙镇中心,那栋与周围破败棚户区格格不入的青砖三层建筑——黑水公司驻地。
三楼,总管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与外界那充满煤灰、硫磺和酸臭味的泥潭截然不同。房间里燃烧着从南方高价进口的无烟银骨炭,壁炉的火光将铺着昂贵暗红色天鹅绒地毯的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橡木桶葡萄酒香、顶级雪茄烟草味以及淡淡的龙涎香的奢靡气息。
这股味道,是权力与金钱发酵后的专属气味。
拜伦总管此刻正站在那扇巨大的、用整块高透光石英玻璃打磨而成的落地窗前。
这块玻璃在运送途中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动用了减震魔法,只为了让他能够站在这里,以一种犹如俯瞰蝼蚁般的高傲姿态,将整个铁牙镇的肮脏与苦难尽收眼底。
但此刻,拜伦那张平时总是挂着上流社会虚伪假笑的脸庞,却阴沉得仿佛能拧出黑色的污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手里紧紧握着那根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镶银手杖。因为用力过度,他那戴着丝绸白手套的指关节已经泛出了一种病态的惨白色,手杖的纯银杖柄甚至在他掌心的冷汗浸润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过滤成了沉闷的嗡嗡声,但拜伦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在公司收购点正对面仅仅五米远的泥水沟旁,那辆破破烂烂的四轮马车周围,正聚集着如同黑色潮水般密密麻麻的矿工。
那些平时在他脚下瑟瑟发抖、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泥腿子们,此刻正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破铜烂铁,爆发出一种连厚重玻璃都无法完全阻挡的、狂热的生命力。
“你,把刚才的话,给我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说一次。”
拜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千万年不化的冰窖最深处飘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残酷寒意。
在他身后的暗红色地毯上,那个在中心广场上负责带队、此刻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护卫头目,正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是……是的,总管大人……”
护卫头目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顺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颊疯狂地滑落,砸在昂贵的地毯上,晕染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那个……那个外乡来的胖商人,声音非常大。他……他不仅当众敲碎了那把铁镐,指着截面说那是……说是废铁渣子回炉的次品,还……还……”
护卫头目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词汇是某种致命的毒药,能直接毒烂他的舌头。
“说下去!”拜伦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银手杖重重地杵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下属。
“他还提到了……提到了‘无缝钢管’!”护卫头目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他当着几百个矿工的面,大声嚷嚷,说上面拨下来的好钢,都是造大炮的无缝钢管料子!还说这玩意儿要是流到黑市上,转手偷偷走私卖给‘东方沃尔特’那帮吃人的生番,一根就能换十根金条!”
“总管大人,那个死胖子的嗓门太大了,广场上至少有一半的矿工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外面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泥腿子都在拿各种卷刃的破工具去换他的酒,群情激愤。属下……属下带来的那几个人,实在不敢轻举妄动,怕强行抓人会……会引发全面的暴动啊!”
“废物!!”
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在奢华的办公室里轰然回荡。
拜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在这一瞬间扭曲成了极其狰狞的形状,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失去理智的困兽。
“砰!”
他猛地抬起脚,穿着定制牛皮靴的右脚带着狂暴的物理力量,狠狠地踹在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茶几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翻滚着飞了出去。摆放在上面的一套极其精致的、从遥远的东方古国流传过来的骨瓷茶具,连同里面滚烫的红茶,瞬间砸在远处的墙壁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伴随着茶叶的清香和苦涩,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却无法掩盖拜伦身上那股近乎疯狂的恐惧与杀意。
护卫头目被吓得趴在地上,死死地将头埋进地毯柔软的绒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被踹碎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拜伦没有理会地上的下属,他像一头焦躁的孤狼,开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无缝钢管”……“东方”……“走私”……
这三个词,如同三把淬了剧毒的锋利匕首,不仅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更是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地绞杀,将他内心深处隐藏得最深的恐惧,连皮带肉地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几个词的分量,但他拜伦,作为这场惊天阴谋的具体执行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无缝钢管啊!
那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兵工厂的核心机密,是王国最高级别的战略物资!那是国防军用来制造“暗夜-II型”线膛枪枪管、用来铸造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炮管的特种高碳钢!那是新政权用来碾压旧时代神权和魔法的物理基石!
几个月前,他和背后的靠山——那位在王城失势的旧贵族赛维特男爵,利用新政权在西北边境军政交接时的巨大管理漏洞,通过重金贿赂和利益捆绑,买通了西北驻防军的后勤长官和几位关键节点的执政官。
他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贪腐集团,如同吸血鬼一般,将这批本该用于武装边防军、防备敌国入侵的特种钢材,在运输途中秘密截留入库。
然后,他们极其丧心病狂地用那些从废品站收来的、连石头都敲不碎的废铁渣滓,回炉熔炼成劣质的十字镐和铁锹,掉包发给了底层的矿工。
而那些真正的、代表着王国最高工业结晶的无缝钢管战略物资,则被他们打上伪装的标签,通过早已打通的隐秘黑市渠道,以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暴利,秘密卖给了位于东方的、那个被最高军事指挥官克洛伊视为死敌的沃尔特残部!
那是绝对的死罪!
在这个刚刚建立、急需用鲜血和铁腕来立威的新国家里,贪污军款或许还能通过疏通关系保住一条命,被发配去服苦役。
但是,倒卖战略物资!资敌!!
这几条罪名加在一起,无论放在哪本法典里,都是足以诛灭九族、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灰烬,或者被塞进十二磅野战炮的炮膛里直接打成血雾的反人类重罪!
拜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昂贵的纯棉衬衣黏在背上,让他感到一种犹如被毒蛇缠绕的阴冷。
一旦这件事暴露,不仅是他这个冲在前面的前台白手套,连带着背后的赛维特男爵,甚至是整个西北驻防军参与分赃的高层,全都要排着队被押上断头台!
他太清楚王城里那位掌控着最高军权的半精灵总司令克洛伊的手段了。那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血统帅,她的屠刀砍下脑袋时,可从来不管你的脖子里流淌着什么颜色的高贵血液!
“呼……哧……”
拜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虚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歇斯底里:“那个该死的胖子,绝对不是什么来边境赚差价的普通走私商人!天底下没有哪个走私客,能凭眼力一眼看穿废铁渣子,更没有哪个蠢货,敢在几百人面前精准地喊出‘无缝钢管’和‘东方沃尔特’这两个核心机密!”
拜伦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令他灵魂战栗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并迅速变得清晰无比。
“他是王城派来的鬣狗!肯定是安保总局的那帮疯子!”
“国家安全保卫总局”。
当这个名字在拜伦的脑海中闪过时,他感觉周围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那是一个游离于王国明面律法之外的、被无数旧贵族视为无底深渊的恐怖机构。据说,那个机构的触手如同幽灵般遍布整个大陆。他们没有穿着鲜亮的军服,也没有佩戴闪耀的徽章,但只要被他们盯上的人,无论你拥有多么显赫的头衔,都会在某个无人的深夜里,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界上人间蒸发,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他们不讲骑士精神,不讲贵族礼仪,他们是一群只看重证据和结果的冷血屠夫!
“他们已经查到铁牙镇了……他们已经盯上这批钢材了……”
拜伦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后退了两步,颓然地跌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绝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但是,作为能在险恶的商界和政界夹缝中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亡命徒,拜伦的骨子里,同样隐藏着一种不甘引颈就戮的疯狂赌徒本性。
“不……我还不能死!我手里还有筹码!只要东西不在铁牙镇被抓到现行,只要那份名单还在我手里,总局的鬣狗就没有铁证,他们就不敢随便动一个有男爵背景的跨国财团!”
强烈的求生欲,犹如一剂强心针,瞬间压过了恐惧,让拜伦的大脑在极端的高压下重新开始了冷酷的运转。
他必须自救!必须在总局的大网彻底收拢之前,斩断所有的线索,转移所有的罪证!
拜伦猛地从真皮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已经从惊恐转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凶残。
他没有理会还跪在地上的护卫头目,而是径直走到办公室最深处的一排高大、塞满了各种昂贵古籍的书柜前。
他在第三排最右侧的一本不起眼的牛皮纸厚书中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金属按钮。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弹簧脆响。
紧接着,那个沉重的红木书柜,在一阵低沉、让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中,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了隐藏在厚重砖墙内部的一个黑洞洞的暗室。
暗室的中央,镶嵌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通体用掺杂了秘银的抗魔合金打造而成的重型保险箱。
这个保险箱是黑水公司花费重金,请矮人族最顶尖的机械大师和高阶精灵附魔师联手打造的。它不仅能够抵御常规火药的直接爆破,甚至能够免疫绝大多数中阶以下的魔法强行解析。
拜伦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保险箱前。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在那个复杂的黄铜转盘上,按照一个极其繁琐的顺序快速扭动着机械密码。同时,他的左手贴在转盘旁边的水晶感应板上,输入着独属于他个人的、特定的魔力波动频率。
“咔……咔……咔……”
伴随着一连串沉重、精密且充满物理质感的金属锁扣咬合声。
“轰!”
厚重的秘银保险箱大门,发出一声犹如巨兽叹息般的沉闷响声,缓缓向外弹开。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币,也没有光芒璀璨的魔法宝石。
在保险箱最核心、防潮防燃的丝绒隔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达几百页、用极其坚韧的黑色地龙皮装订而成的厚重账册。
拜伦颤抖着双手,将那本沉甸甸的黑色账册捧了出来。
这不仅是一本账册。
这上面,用密文详细地记录着黑水公司成立以来,每一次截留战略物资的明细;记录着每一次与南方走私商、与沃尔特军团交易的无缝钢管数量、交割地点和收受的金币总额。
更致命的是,在这本账册的最后几页,清清楚楚、一个不落地记录着整个西北矿区防线,从驻军后勤官到地方执政官,所有参与这场分赃盛宴、收受了黑水公司贿赂的官员名字和具体金额,甚至还有他们按下的血手印和魔法灵魂契约的拓印!
这是一本能够将整个西北军政高层送上绞刑架的催命符!
但在这一刻,在即将面临国安总局清算的绝境之下,这也是拜伦和赛维特男爵唯一能够用来要挟那些同谋、换取掩护和保命的终极底牌!
只要这本账册和那批还没来得及运出边境的最后一批无缝钢管安全撤离,安保总局就算怀疑,也无法对他们进行实质性的定罪。而那些被记录在案的贪官污吏,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必将拼死动用手中的权力,阻挠调查,为黑水公司打掩护!
拜伦将黑皮账册死死地抱在怀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犹如毒蛇般的杀机。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护卫头目,声音如同刀刮玻璃般尖锐刺耳:
“你,马上滚去‘灰烬酒馆’的地下室!去通知‘暗影之刃’佣兵小队!告诉他们的队长血手,任务计划提前!”
护卫头目听到“暗影之刃”这个名字,浑身再次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哆嗦。
那可是盘踞在西北边境最臭名昭着、最冷血无情的一支重装佣兵团!他们全都是由各国的逃兵、背有命案的凶徒和被神殿驱逐的堕落法师组成。只要给足金币,他们甚至敢去袭击正规军的补给线!
“告诉血手,”拜伦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晚午夜两点,启动最高级别的备用运输路线!不走大路,走北谷那条早就废弃、随时可能塌方的旧矿道!”
拜伦的眼中布满血丝:“我们要把秘密仓库里剩下的那批还没出手的无缝钢管,连同这本账册,连夜、不惜一切代价转移到边境外的三号中转站!告诉他,只要今晚能把货安全送出去,佣金我给他翻三倍!”
“是……是!总管大人!我这就去!”护卫头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就要往门外冲。
“站住!”
拜伦那仿佛淬了毒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让护卫头目的双腿瞬间钉死在了原地。
“那……那个在广场上闹事的胖商人呢?”护卫头目转过头,声音颤抖着,试探性地问道,“他……他已经煽动了那么多劳工,如果他是总局的暗探,肯定会死死盯着我们的……”
“既然是总局派来的鬣狗,既然他敢当众揭开那层遮羞布,那他就没有机会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拜伦走回到破碎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广场上那依然在马车前喧闹、换取物资的人群,目光犹如在看一群死人。他的手,死死地捏着那根断裂成两截的纯金鹅毛笔,锐利的笔尖刺破了他的手套,殷红的鲜血混合着漆黑的墨水,顺着手指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派两个最顶级的、擅长暗杀和毒药的高阶刺客。”
拜伦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极致的残忍:“等夜深了,矿区最安静的时候,去‘黑钻酒馆’。我要他们把那个狂妄的胖子,还有他身边那个拿火枪的伙计,切成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碎块。”
“然后,”拜伦将手里那根沾着血和墨水的鹅毛笔,用力地掷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把那些碎块,全部扔进镇子外面的乱葬坑里喂狗!”
“我要让王城里安保总局的那些疯子知道,”拜伦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犹如一头陷入绝境但依然张开獠牙的狂暴野兽,“在西北这片黑土地上,就算是一条过江的真龙,也得给我乖乖地盘着!谁敢动我的命根子,我就让他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