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这辈子头一回见朱老主哭。
那天晚上，伙房送来的饭食确实比往常丰盛——每个人一大碗稠粥，粥里能捞出实实在在的肉丁，还有两块杂粮饼，饼里搁了盐，咸滋滋的，吃起来比平时那寡淡无味的干粮强了不止十倍。城墙根底下的空地上，兵卒们围成一圈一圈的，有人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拿袖子抹眼睛。
朱老主蹲在二狗子旁边，咬了两口饼，忽然就不动了。二狗子扭头一看，老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两道水痕，在火把的光里亮晶晶的。
“老主，你咋了？”
“没事。”朱老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嗓子哑得像砂纸，“就是想起我婆娘烙的饼了。她烙的饼比这个软，搁了猪油，一咬一嘴油。”
二狗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块饼，忽然觉得它们沉甸甸的，压手。
旁边一个什长闷声说了句：“吃吧。明天要是还能活着回来，老子请你们下馆子。要是回不来——这顿就当是上路饭了。”
没人笑。所有人都闷着头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拿饼擦了一遍。二狗子吃完之后，靠在城根底下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二十里铺的老家，他娘在灶台前忙活，小妹蹲在门口逗一只花猫。天很蓝，麦子快熟了，风一吹，满耳朵都是沙沙的响。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城头上火把稀疏，寅时的寒气顺着甲叶缝往骨头里钻。二狗子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疼，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被人拿楔子撑开了似的。周围全是跟他一样刚被叫起来的兵卒，黑压压一片蹲在城墙内侧的马道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一片沉闷的咳嗽声和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响。
朱老主在旁边紧了紧绑腿，拿牙咬着绳子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蹦了两下，拍着二狗子的后脑勺说：“醒醒神。今儿这仗，跟着我，别乱跑。”
二狗子点点头，攥紧了手里那杆枪。
卯时刚过，阴曲城北门内侧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五万大军挤在城门洞和两侧的瓮城里，队形排得极密，人挨人、马挨马，空气里全是汗味、铁锈味和牲口粪便的骚味。二狗子站在步兵方阵靠前的位置，前面是三排铁甲长枪兵，后面是弓手和辅兵。再前面，是那六千铁骑，已经在城门洞里头列好了队，马头冲着外头，马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
卫戎骑着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黑战马，从队列中间穿过去。他今天没穿那身蟒纹帅袍，换了一身素黑的铁甲，甲片上连个多余的纹饰都没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还有那位从妖族来的联军统帅——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睛是竖瞳，黄澄澄的，看着像条蛇。
“开——城——门！”传令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北门那两扇包铜的厚木门被几十个民夫绞着盘车慢慢拉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缝里透进来一股白蒙蒙的雾气，阴曲城外的平原上起了大雾，浓得三步外看不清人脸，雾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初冬早晨那种湿冷扎肺的寒气。
二狗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冷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前军铁骑——出！”
号角声响了。六千骑兵催马冲出城门洞，马蹄踏在石板道上砸出一片闷雷似的响。他们冲出去之后并没有停，而是在城门外头迅速展开，排成一个楔形阵，箭头朝着北边魔族大营的方向。紧跟着出城的是步兵方阵，二狗子跟着自己所在的营头，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往外走。出了城门洞，视野骤然开阔，可因为大雾的原因，只能看见前面几十步远的地方，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
五万人全部出城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批辅兵出来之后，北门在他们身后轰隆一声关上了。二狗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城门，心里咯噔了一下——门关了，退路就没了。他现在跟其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一样，只有前面一条路。
“前军——冲锋！”
号角声变成了急促的连音。前面的六千铁骑猛地催马加速，马蹄声从闷雷变成了暴雨，眨眼之间就冲进了大雾里，只留下一片越来越远的轰鸣声。
二狗子跟着步兵方阵开始跑。一开始是小跑，跑了几百步之后，前面传来命令：“加速！跟上骑兵！”方阵里的步子就变成了大跑。二狗子背着枪、挎着刀、腰里别着水囊和干粮袋，跑起来浑身叮当响。雾气灌进嘴里，又湿又冷，跑了几百步他就觉得嗓子眼发干，可不敢停下来喝水——旁边的人都在跑，他要是停了，后面的能把他踩死。
跑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二狗子抬头往前看，雾气稍微薄了些，能看见前面几百步远的地方有火光在晃——那是魔族营地外围的拒马被点着了，骑兵冲过去了。
“快！快！快！”什长扯着嗓子喊。
二狗子咬着牙往前冲。冲过一道被马蹄踩烂的拒马桩子时，他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旁边朱老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拽了起来：“别停！往前跑！”
他跑进了魔族营地。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最先冲进来的骑兵把外围的帐篷全踹翻了，帐篷架子倒在地上烧着火，火光把雾气映成一片浑浊的橙色。地上到处是尸体，大部分穿着魔族那种黑灰色的军服，也有一些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二狗子踩过一具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脸朝下趴着，背上插着三根箭，甲都没穿。
“别看了！往前推！”什长在前面喊。
方阵顺着营地中间的大道往里压。前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营地中段，正在往回撤换马——这是卫戎事先定好的战术，骑兵冲一波就撤回来，换马再冲第二波，用反复冲击把营地的防御彻底撕烂。二狗子看见一队骑兵从旁边横冲过去，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有个人的马槊上还串着半截人，晃来晃去地拖着。
营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头顶上亮起了一片蓝光。二狗子抬头一看，一个巨大的蓝色法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悬在了半空中，法阵里头有三颗星星一样的东西在转，旁边围着六团白亮亮的光。那法阵忽然射出一道蓝白色的光柱，直直地砸在营地北边的一排大帐篷上，轰的一声，那片帐篷连着底下的架子全碎成了粉末。
“那是啥玩意儿？”二狗子傻了。
“妖族的九曜崩天阵。”朱老主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够劲儿。妖族这回是真舍得下血本。”
那法阵一道接一道地往下轰，营地里到处都是蓝白色的闪光和爆炸声。魔族营地里原本还有人在抵抗，被这么一通乱轰，活着的全往北边跑了。二狗子跟着方阵一路推进，路上基本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偶尔从烧塌的帐篷底下钻出来一两个魔族兵，还没站稳就被前排的长枪兵捅成了筛子。
可二狗子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他跑过一个倒塌的营帐时，脚底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死人，穿着灰色的布衣，脚上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拿麻绳捆着破布片子。这人瘦得脸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胸口插着一根断掉的木刺——那木刺上还带着倒钩，明显是拒马桩子上拆下来的。二狗子扭头看了看周围，地上躺着的尸体大部分都是这种穿着破衣烂衫的瘦子，有的人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有的连木棍都没有，空着两只手，指甲盖里全是泥。
这哪是什么魔族精锐？这他妈就是一群被扔出来当炮灰的壮丁！
二狗子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变了调的喊声：“左翼！左翼有敌军！”
他猛地抬头往左边看。大雾还没散干净，灰白色的雾气里忽然涌出来一大片黑影，黑压压的从侧面压过来，人数多得数不清。那些黑影没有急着冲进来，而是贴着营地边缘移动，把正在往前推进的步兵方阵拦腰截断。
然后二狗子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他回头一看，在他们刚才冲进来的那个方向——营地南边入口处——也涌出来了一大片黑甲兵，把他们的后路给堵上了。前面是北边还没拿下来的营地核心区，后面是堵上来的魔族援兵，左右两边是黑压压正在往里挤压的包围圈。
方阵停住了。
前面的人一停，后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往前涌，队伍瞬间挤成了一团。二狗子被夹在人群里，前胸贴后背，连枪都端不平。
“稳住！稳住！别乱！”什长扯着嗓子喊，可他的声音被周围几千号人的嘈杂声淹没了。
朱老主的脸色变了。他踮起脚往四周看了看，忽然一把拽住二狗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小子，待会儿不管发生啥，跟着我往北跑。别往南，别往两边，就往北。”
“为啥往北？”
“往南是人家堵上来的援兵，往两边是人家的包围圈。北边——”朱老主顿了一下，“北边是营地的后门，要是能冲出去，还有条活路。”
二狗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号角声——跟乾元这边的号角完全不是一个调，闷沉沉的，跟牛叫似的。那号角一响，左右两边压过来的黑甲兵忽然加快了速度，从慢走变成了小跑，前排的盾牌手把盾往地上一杵，后排的长枪手把枪从盾牌缝里捅出来，一排排的枪尖在雾里闪着寒光。
“中计了！”前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魔族把咱们围了！”
方阵彻底乱了。前排的兵卒下意识地往后缩，后排的还在往前涌，中间的挤成了一锅粥，有人被挤倒了踩在地上惨叫，有人扔了枪想跑结果被后面的人撞翻。二狗子亲眼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兵卒被人流裹着往右边跑，跑了没两步就被侧面射来的一排箭钉在了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往北！往北！”朱老主死命拽着二狗子的胳膊，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二狗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里那杆枪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腰里的刀还在，可挤得拔不出来。
他们跑了没多远，前面的雾气里忽然冲出来一队骑兵——是自己人！打头那个骑马的将领二狗子不认识，但看他身上的甲和旗号，应该是前面冲阵的那六千铁骑里退回来的。那将领马脖子上全是血，自己的左胳膊也耷拉着，明显是断了。
“前军跟我走！往北门冲！冲出去还有活路！”那将领扯着嗓子喊，手里半截马槊往北一指。
二狗子跟着那队骑兵往北跑。跑着跑着，周围的雾气渐渐薄了些，他能看见前面有一道木栅栏——那是营地北边的围栏，栅栏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向北边的旷野。
“冲出去！冲出去！”前面的人喊着。
骑兵的马蹄踏翻了木栅栏，步兵跟着从豁口往外涌。二狗子跟着人流冲出了营地北门，脚踩在营地外面的冻土上，冷风灌进肺里，他反倒觉得一阵说不出来的痛快——至少没死在里头。
可这份痛快只维持了不到半炷香。
他们跑出去没多远，身后又响起了马蹄声。二狗子回头一看，营地里又冲出来一队骑兵，打的是魔族的黑旗。那些骑兵冲出来之后没有追上来砍人，而是贴着营地的北墙一字排开，把后面的步兵堵在了营地里头。
“别停！往北跑！往山里跑！”朱老主拽着他继续跑。
二狗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营地里头还在打，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爆炸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些贴着营地北墙列阵的魔族骑兵开始往两边分，留出了中间一段空档，然后营地里面那些被围住的乾元兵卒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涌。
魔族骑兵也不拦，就让他们跑。
二狗子觉得不对劲。哪有围城故意给人留口子的？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朱老主拽着他跑得飞快，他要是分心说话，脚底下就得绊跟头。
而在营地北边三里外的一座小土山上，谷瑞达正骑在马上，俯瞰着底下那条正在往北延伸的土路。路上全是往北跑的乾元溃兵，密密麻麻的，跟搬家的蚂蚁似的，前头看不见尾，后头也看不见头。
“将军。”刘敏宗在旁边低声问，“真就这么放他们跑？”
“让他们跑。”谷瑞达的语气很平，“堵死了他们就得拼命。给他们留条路，他们就没心思打了，只想跑。人一跑起来，阵型就散了，辎重就丢了，兵器就扔了。跑出去十里地，五万人能剩三万就算不错。跑出去二十里，能剩两万就算他们训练有素。”
“屠帅那边……”
“传令兵已经派出去了。”谷瑞达往北边看了一眼。从这里往北，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远处，是钱康山脉那黑沉沉的轮廓。“告诉屠帅，我们这边把人赶出来了，让他从北边兜着屁股撵。两下一夹，把他们赶进钱康山里去。进了山，他们没粮没辎重，跑不了几天就得散。”
刘敏宗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令。
“等等。”谷瑞达又叫住他，“给屠帅带句话——别赶太急。赶急了他们就不跑了，回头拼命，咱们划不来。就贴着他们屁股后面慢慢撵，他们停下来咱们就压上去，他们跑咱们就跟着。让他们自己把自己跑散。”
“末将明白。”
谷瑞达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往北延伸的土路，土路上的人流已经越来越稀疏了，跑得快的已经跑出去了四五里地，跑得慢的还在营地边上磨蹭。那些磨蹭的估计是跑不动了，有的蹲在路边喘气，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五万人。”谷瑞达嘟囔了一句，“能活着跑进山里的，不知道有没有两万。”
他勒转马头往营地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阴曲城的方向。城头上那面乾元玄鸟旗还在飘着，可旗底下已经没什么人了——守城的部队按计划留了一万，剩下的全跑出来了。
“卫戎啊卫戎。”谷瑞达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可惜还是佩服，“你要是不出城，老子还真拿你没办法。可你出了城——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而在往北逃跑的路上，二狗子已经跑得两条腿都木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周围的溃兵越来越少，路两边的荒草越来越高，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朱老主拽着他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老朱自己也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可两条腿还在机械地往前倒腾。
“老主……老主你慢点……”二狗子喘得说不上完整话。
“不能慢！”朱老主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吓人，“后面追着呢！”
二狗子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上，隔着一两里地，能看到一片黑色的骑兵正慢悠悠地跟着，不快不慢，就跟放羊似的。那些骑兵停下来的时候，前面的溃兵也能停下来喘口气；可要是谁想往两边跑，那些骑兵就分出一小队追上去把人撵回来。
“他们……他们怎么不追上来？”二狗子喘着粗气问。
朱老主没说话，闷着头又跑了一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在赶羊。把咱们往北赶。北边肯定还有一堵。”
二狗子心里一沉。他抬起头往北看，钱康山脉的黑色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堵望不到顶的高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事儿——他小时候在老家看过屠户杀猪，几个人把猪从圈里赶出来，前面拿棍子拦，后面拿棍子撵，猪只能顺着一个方向跑，一直跑到屠案跟前。
他现在就是那头猪。
而在更北边的钱康山脉入口处，屠戈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从南边慢慢涌过来的溃兵潮。他身后的山坳里，密密麻麻的魔族部队已经列好了阵势，把山口堵得严严实实。
“来了。”屠戈把手里的马鞭往南边指了指，“让弟兄们准备好。等南边的谷将军把人赶近了，咱们就从山口往外压。两边一挤，把他们挤进山沟里去。”
“屠帅，要是他们不往山里跑呢？”
“不往山里跑？”屠戈笑了一下，“往东是平原，谷瑞达的骑兵正等着撵他们；往西是大河，这个天跳下去跟找死没区别；往南是阴曲城，城门早就关了，他们回不去。他们只能往北进山。”
他把马鞭往手里一敲：“进山就好办了。山里没粮，他们身上带的干粮撑死够吃三天。三天之后要么饿死，要么出来投降。老子就在山口等着，看他们能撑几天。”
风从北边的山口中灌出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二狗子跟着溃兵潮跌跌撞撞地往北跑，脚底下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踩一步都疼得钻心。他抬头看了一眼钱康山脉那黑沉沉的山影，忽然觉得那山口像一张张开的嘴，正等着他们这些人一头扎进去。
“老主。”他一边跑一边问，“咱们还能回家不？”
朱老主没有回答。他跑得脸都白了，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山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狗子也不再问了，闷着头继续跑。身后的马蹄声一直没断，不紧不慢地跟着，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天彻底亮了，大雾散尽，太阳从东南边升起来，把整片原野照得明晃晃的。可二狗子觉得，这天比刚才雾里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