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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满烈忽然指了指酒碗,裴满萨巴立刻心领神会,给他斟满。

“你将酒坛摔碎,然后看看里面!”裴满烈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之后,吩咐道。

裴满萨巴不懂但照做,拎起酒坛便摔碎于地上。

哐当~

随着酒坛碎裂,瓷片四下迸溅,残酒淌了一地,腥醇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碎开的大片坛壁向内翻仰,灰黑色的内壁上,一行烧制上去的隶书赫然显露,被酒液浸润之后字迹愈发清晰——大晟酿酒厂,大晟三年造。

这酒坛居然也是从大晟买来的!!!

裴满烈看着裴满萨巴吃惊的表情苦笑一声:“你懂了吗?如今大晟的东西都已经卖到本王的案头了,更何况普通人家?”

“这……”裴满萨巴心里好似吃了一坨,自己日日喝的美酒居然也是从大晟买来的。

裴满烈继续道:“好了,别那么吃惊,这些军需采买的事是别人该操心的事情,爹就是想告诉你,陛下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白,可如今的局势明显是我大金离不开大晟的商人,而不是大晟需要我们!”

裴满萨巴心情更加低落了,只能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尽量少用大晟的东西……他心里有些膈应!

父子两人正无言之时,帐外亲卫高声禀报:“启禀王爷!京中来人求见!”

父子两人相视一眼,此时京中来人,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带进来!”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素色秘服的男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严密、钤盖皇后私印的蜡封密信,双手递至裴满烈面前:“王爷,皇后娘娘派小人前来送信!”

裴满萨巴见状,当即取过信件递给父亲。

裴满烈检查过密封完整后,抬手拆开蜡封,展开素帛密信,随着目光缓缓扫过字句,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异常。

裴满萨巴太了解父亲了,这种凝重到极致的神色他从未见过,而且事关皇后,他立刻下令:“所有人都出去,帐外三十步之内不得留人!”

一声令下,所有人恭敬退出。

裴满萨巴这才问道:“父亲,可是妹妹那边出事了?还是是忽剌又惹祸了?”

“都不是,也都是……你自己看吧……”

片刻后,看过信件后的裴满萨巴险些惊呼出声,就连拿着信纸的手都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抖了起来。

“这……这……”

他终于算是明白父亲为何一脸凝重了。

对太祖一脉动手!!!这简直和让他裴满氏将金国的天捅个窟窿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看?”

足足过了半晌,裴满烈才开口问道。

不知不觉中,这位经历过灭辽一战的金国元老级王爷声音居然带着一丝颤抖。

回过神来的裴满萨巴第一时间便是将密信烧成灰烬,然后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父亲,此事非同小可,儿臣脑子乱的厉害,没有主意。”

裴满烈苦笑道:“这不怪你,莫说是你,便是我也着实不知该怎么做了!”

说罢这句,裴满烈再也无法端坐帅椅,焦躁的起身之后来回踱步。

脑海中的思绪犹如惊雷一般滔滔不绝。

他裴满烈追随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家,半生随其南征北战、浴血开疆,亲眼见证这位大金开国雄主,以寥寥数千女真死士,破辽廷万里疆土,扫灭群雄、奠基帝业。

太祖秉性铁血刚烈,杀伐果决,带领女真各部打下江山。

在大金所有勋贵宗族、将士心中,太祖一脉便是国之根基、皇权正统,那份纵横天下的开国余威,早已刻入所有人的骨血,成了无人敢轻易僭越的天堑。

可今日皇后密信千里让他带领将士回上京,竟是要对太祖嫡系宗亲下手,剪除开国旧脉势力。

这是要拿裴满一族的命运来一场豪赌!

裴满烈在帐中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

他不惧沙场百战之险,不惧两军对垒之危,唯独忌惮太祖遗留的磅礴底蕴与无上威望。

太祖旧部遍布朝野文武、藩镇边关,大金半数兵权皆握于其嫡系旧部之手,宗室长老、女真诸部更是半数心向太祖一脉。

如今裴满氏奉旨发难,事成还好说,可……一旦事败,便是滔天大祸。

“父亲……”

裴满萨巴望着父亲从未有过的焦灼惶然之态,喉间干涩发紧。

显然他也想明白了,这是一场押上全族老小、存亡未卜的惊天豪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满烈骤然驻足,抬手按紧发胀的眉心,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深重的畏惧,更藏着一丝迫不得已的决绝。

半生沙场,他披坚执锐、冲锋陷阵,面对百万敌军从未有过半分怯弱,可面对这桩动摇国本、牵扯全族生死的宗室变局,纵使是他这等开国元勋,也难免心神震颤、进退维谷。

但转瞬之间,数十年朝堂沉浮、宦海历练的阅历便压下了心底的惶恐。

无数利弊利害、存亡关键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让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到如今,裴满氏早已深陷棋局,半点退路皆无。

当今陛下与裴满氏早已深度捆绑、祸福相连。

自陛下继位之初,朝堂制衡、兵权安置、朝野维稳,桩桩件件皆有赖裴满氏鼎力辅佐。裴满一族手握重权、荣宠加身、根基稳固,所有的权势与荣光,尽数源自陛下的皇权庇护与信任倚重。

就连他这个镇北王也是陛下亲封,如果陛下真被罢黜,那他裴满氏还有好日子过吗?

他们早已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荣辱,皆系于陛下一身。

此刻若是裴满氏心生畏惧、畏缩不前,拒不奉旨行事,便是公然忤逆君心、辜负圣恩。

届时无需太祖一脉发难,恐怕陛下也会彻底对裴满氏失去信任,甚至……所以裴满氏好像没得选!

长久的纠结彷徨过后,裴满烈眼底所有的迟疑、畏惧尽数褪去,眼底闪过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

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顺从陛下旨意,放手一搏,一旦赌赢,裴满氏便可彻底扫清朝堂隐患,坐稳大金第一勋贵的位置,世代荣宠、权倾朝野。

这一场赌上全族命运的博弈,他别无选择!

裴满烈缓缓抬眸,眼底浓重的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决绝的锋芒。

周身焦躁纷乱的气息全然收敛,他看向身侧依旧心绪难平的儿子,嗓音褪去所有颤抖:“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我裴满氏早已与当今陛下死死绑在一起。陛下胜,则我裴满氏基业长存、世代昌盛;陛下败,则我裴满氏也会万劫不复!这局我们必须入!”